《水滸傳》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不由的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飢”,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說。”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瓮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雞肉都是那二郎家裡自將來的,只借我店裡坐地吃酒。”
武行者心中要吃,那裡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
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扎不起。那大漢跳起身來,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乾你甚事!”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
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桌子推開,走出來,喝道:“你那廝說誰!”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武行者趕到門外。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裡敢輕敵,便做個門戶等著他。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中,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裡做得半分手腳。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那裡敢上前來。
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里只一丟。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漢救上溪來,自攙扶著投南去了。這店主人吃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撣不得,自入屋後躲避去了。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吃酒了!”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吃。桌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武行者且不用箸,雙手扯來任意吃,沒半個時辰,把這酒肉和雞都吃個八分。
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卻被那北風卷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邊土牆裡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松叫。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趕著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恨那狗趕著他只管吠,便將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那黃狗繞著溪岸叫。
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鬥倒撞下溪里去,卻起不來。黃狗便立定了叫。冬月天道,雖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得當不得,爬將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里,亮得耀人。便再蹲下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再起不來,只在那溪水裡滾。
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音“住”,字形以“角絲”旁替“貯”之“貝”旁】絲衲襖,手裡拿著一條哨棒,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鈀白棍。眾人看見狗吠,指道:“這溪里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卻又引了二三十個莊客自奔酒店裡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裡!”
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換了一身衣服,手裡提著一條朴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唿哨,來尋武松;趕到牆邊,見了,指著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裡細細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