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條水上報冤
李巧奴拜張順為叔叔。三杯五盞,酒至半酣,安道全對巧奴說道:「我今晚就你這裡宿歇,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多只是一個月,少至二十餘日,便回來看你。」
那李巧奴道:「我卻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安道全道:「我藥囊都己收拾了,只要動身,明日便走。你且寬心,我便去也不到耽擱。」李巧奴撒嬌撒痴,倒在安道全懷裡,說道:「你若還不念我,去了,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兒飛!」張順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這婆娘。
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扶去巧奴房裡,睡在床上。巧奴卻來發付張順,道:「你自歸去,我家又沒睡處。」
張順道:「我待哥哥酒醒同去。」巧奴發遣他不動,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裡歇。張順心中憂煎,那裡睡得著。初更時分,有人敲門,張順在壁縫裡張時,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便與虔婆說話。那婆子問道:「你許多時不來,卻在那裡?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裡,卻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兩金子,送與姐姐打些釵環;老娘怎地做個方便,教他和我廝會則個。」虔婆道:「你只在我房裡,我叫女兒來。」張順在燈影下張時,卻正是截江鬼張旺。近來這廝,但是江中尋得些財,便來他家使。張順見了,按不在火起;再細聽時,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裡,叫巧奴相伴張旺。張順本待要搶入去,卻又怕弄壞了事,走了這賊。約莫三更時分廚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虔婆東倒西歪,卻在燈前打醉眼子。張順悄悄開了房門,折到廚下,見一把廚刀,油晃晃放在灶上;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張順走將入來,拿起廚刀先殺了虔婆;要殺使喚的時,原來廚刀不甚快,砍了一個人,刀口早倦了。那兩個正待要叫,卻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綽起來一斧一個,砍殺了。房中婆娘聽得,慌忙開門,正迎著張順,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推開後窗,跳牆便走。張順懊惱無及,忽然想著武松自述之事,隨即割下衣襟,沾血去粉牆寫道:「殺人者,我安道全也!」一連寫了數十餘處。捱到五更將明,只聽得安道全在房裡酒醒,便叫「我那人。」張順道:「哥哥不要做聲,我教你看那人!」安道全起來,看見四處死屍,嚇得渾身麻木,顫做一團。張順道:「哥哥,你再看你寫的麽?」安道全:「你苦了我也!」張順道:「只有兩條路,從你行。若是聲張起來,我自走了,哥哥卻用去償命;若還你要沒事,家中取了藥囊,連夜逕上梁山泊,救我哥哥:這兩件,隨你行!」安道全道:「兄弟!你忒這般短命見識!」趁天未明,張順卷了盤纏,同安道全回家,開鎖推門,取了藥;出城來,逕到王定六酒店裡。王定接著,說道:「昨日張旺從這裡走過,可惜不遇見哥哥。」張順道:「我也曾遇見那廝,可惜措手不及。正是要幹大事,那裡且報小讎。」說言未了,王定六報導:「張旺那廝來也!」張順道:「且不要驚他,看他投那裡去!」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叫道:「張大哥,你留船來載我兩個親眷過去。」張旺道:「要趁船,快來!」王定六報與張順道:「安兄,你可借衣與小弟穿,小弟衣裳卻換與兄長穿了,才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張順道:「自有主張,兄長莫問。」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奐穿了;張順戴上頭巾,遮塵暖笠影身;王定六取了藥囊。走到船邊,張旺攏船傍岸,三個人上船。張順爬入後悄,揭起板,板刀尚在;悄然拿了,再入船艙里。張旺把船搖開,咿啞之聲,又到江心裏面。張順脫去上蓋,叫一聲「梢公快來!你看船艙里有血跡!」張旺道:「客人休要取笑。」一頭說,頭鑽入艙里來;被張順搭地揪住,喝一聲:「強賊!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麽!」張旺看了,做聲不得。張順喝道:「你這廝謀了我一百兩黃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個瘦後生那裡去了?」張旺道:「好漢,小人見金子多了,怕他要分,我便少了;因此殺死,丟入江里去了。」張順道:「你這強賊!老爺生在潯陽江邊,長在小孤山下,做賣魚牙子,天下傳名!只因鬧了江州,占住梁山泊里,隨從宋公明,縱橫天下,誰不懼我!你這廝騙我下船,縛住雙手,丟下江心,不是我會識水時,卻不送了性命!今日冤讎相見,饒你不得!」就勢只一拖,提在船艙中,取才船索把手腳淦馬攢蹄捆縛做一塊,看著那揚子大江,直丟下去,喝一聲道:「也免了你一刀!」王定六看了,十分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