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四百二 列傳第一百六十一
先是,獎諭誅叛詔書至沔州,巨源謂人曰:"詔命一字不及巨源,疑有以蔽其功者。"俄報王喜授節度使,巨源彌不平。時趙彥吶以在夔誅祿禧得州通判,巨源曰:"殺祿禧與通判,殺吳曦亦與通判耶?"以啟謝丙曰:"飛矢以下聊城,深慕魯仲連之高誼;解印而去彭澤,庶幾陶靖節之清風。"又遣訴功於朝,而從興元都統制彭輅乞書遺韓侂胄,輅陽許而陰以白丙。或言巨源與其徒米福、車彥威謀為亂,丙命喜鞫之,福、彥威皆抵罪。正將陳安復告巨源結死士入關,欲焚沔州州治,俟丙出則殺之。丙積前事,因欲去巨源,然未有以發也。
會巨源在鳳州以檄書遺金鳳翔都統使,其辭若用間者,且自稱宣撫副使而以參議官印印之。金以檄至丙。巨源方與金戰,敗於長橋,丙乃移書召巨源,巨源疑焉。有梁泉主簿高岳成者,巨源薦為隨軍撥運,來見巨源,贊其歸,巨源信之。
時輅已至沔,六月壬申,巨源還幕府,丙密命輅收巨源。巨源殊不知,以為謁己也,語畢,輅起,巨源送之賓次。武士就挽其裾,巨源猶叱之,則已為驅至庭下。巨源大呼曰:"我何罪?"丙隔屏遣人謂之曰:"若為詐稱宣撫副使?"命械送閬州獄。巨源曰:"我一時用間,異時必有為我明其事。"丙餉以餚酒,巨源曰:"一身無愧,死且無憾;惟有妹未嫁,宣撫念之。"癸酉,巨源舟抵大安龍尾灘,將校樊世顯者呼於岸,巨源知將見殺,指其地而語之曰:"此好一片葬地。"世顯曰:"安有是?"舟行數步,謂曰:"宣參久渴,莫進杯酒?"巨源辭以不飲。又曰:"宣參荷械已久,盍少蘇?"巨源未及答,左右遽取利刀斷其頭,不絕者逾寸,遂以巨源自殪聞宣撫司。後數日,丙命瘞之。
巨源死,忠義之士為之扼腕,聞者流涕,劍外士人張伯威為文以吊,其辭尤悲判。巨源之屬吏也,李壁在政府,聞之曰:"嘻,巨源其死矣!"丙以人情洶洶,封章求免。楊輔亦謂丙殺巨源必召變,請以劉甲代之。初,巨源與好義結官軍,而丙密為反正之計,各未相知,合巨源於好義者李坤辰,而合好義於丙者巨源也。巨源遺光祖書,述丙酬答之語,鋟梓競傳之,丙已弗樂,浸潤不已,積成此禍。
成忠郎李珙投軌,獻所作《巨源傳》為之訟冤,朝廷亦念其功,賜廟褒忠,贈寶謨閣待制,官其二子。制置使崔與之請官給其葬,加贈寶謨閣直學士、太中大夫。嘉熙元年,理宗特賜謚忠愍。子履正終大理卿、四川制置副使。
李好義,下邽人。祖師中,建炎間以白丁守華州,積官忠州團練使。父定一,興州中軍統制。好義弱冠從軍,善騎射,西邊第一。初以準備將討文州蕃部有功,開禧初,韓侂胄開邊,吳曦主師,好義為興州正將,數請出精兵襲金人,曦蓄異謀,不納。未幾,關外四州俱陷,金人長驅入散關,曦受金人說,以蜀叛。好義自青坊聞變亟歸,與其兄對哭,謀誅之。
會曦遣李貴追殺宣撫程松,貴語其徒曰:"程宣撫朝廷重臣,不可殺。"好義知其赤心,可以所謀告之。貴遂約李彪、張淵、陳立、劉虎、張海等,好義又密結親衛軍黃術、趙亮、吳政等。女弟夫楊君玉亦與知,好義戒言曰:"此事誓死報國,救四蜀生靈,慎毋泄。"留其母以質。好義兄弟謀曰:"今日人皆可殺曦,皆可為曦,曦死後,若無威望者鎮撫,恐一變未息,一變復生。"欲至期立長史安丙以主事,蓋曦嘗授丙偽丞相,而丙託疾不往,故兄弟有是謀也。
既而君玉與李坤辰者來,坤辰因言丙亦與合江倉楊巨源陰結忠義欲圖曦。好義遂遣君玉偕坤辰約巨源以報丙。丙大喜曰:"非統制李定一之子乎?此人既來,斷曦之臂矣。"遂與好義約二月晦舉事,見《巨源傳》。乃約彪、術、貴等七十有四人及士人路良弼、王芾。好義夜饗士,麾眾受甲,與好古、好仁及子姓拜決於家廟,囑妻馬氏曰:"日出無耗,當自為計,死生從此決矣。"馬氏叱之曰:"汝為朝廷誅賊,何以家為?我決不辱李家門戶。"馬氏之母亦曰:"行矣,勉之!汝兄弟生為壯夫,死為英鬼。"好義喜曰:"婦人女子尚念朝廷不愛性命,我輩當如何?"眾皆踴躍。既行,小將祿禕引十卒來助,各以黃帛為號。好義誓於眾曰:"入宮妄殺人、掠財物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