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二百八十二 列傳第四十一



日者上書言宮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往還占問吉凶之說。帝怒,欲付御史問狀。旦曰:"此人之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旦因自取嘗所占問之書進曰:"臣少賤時,不免為此。必以為罪,願並臣付獄。"真宗曰:"此事已發,何可免?"旦曰:"臣為宰相執國法,豈可自為之,幸於不發而以罪人。"帝意解。旦至中書,悉焚所得書。既而復悔,馳取之,而已焚之矣。由是皆免。仁宗為皇太子,太子諭德見旦,稱太子學書有法。旦曰:"諭德之職,止於是耶?"張士遜又稱太子書,旦曰:"太子不在應舉,選學士不在學書。

契丹奏請歲給外別假錢幣。旦曰:"東封甚近,車駕將出,彼以此探朝廷之意耳。"帝曰:"何以答之?"旦曰:"止當以微物而輕之。"乃以歲給三十萬物內各借三萬,仍諭次年額內除之。契丹得之,大慚。次年,復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幣六萬,事屬微末,今仍依常數與之,後不為比。"西夏趙德明言民飢,求糧百萬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請以詔責之。"帝以問旦,旦請敕有司具粟百萬於京師,而詔德明來取之。德明得詔,慚且拜曰:"朝廷有人。"

寇準數短旦,旦專稱準。帝謂旦曰:"卿雖稱其美,彼專談卿惡。"旦曰:"理固當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闕失必多。準對陛下無所隱,益見其忠直,此臣所以重準也。"帝以是愈賢旦。中書有事送密院,違詔格,準在密院,以事上聞。旦被責,第拜謝,堂吏皆見罰。不逾月,密院有事送中書,亦違詔格,堂吏欣然呈旦,旦令送還密院。準大慚,見旦曰:"同年,甚得許大度量?"旦不答。寇準罷樞密使,托人私求為使相,旦驚曰:"將相之任,豈可求耶!吾不受私請。"準深憾之。已而除準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準入見,謝曰:"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帝具道旦所以薦者。準愧嘆,以為不可及。準在藩鎮,生辰,造山棚大宴,又服用僣侈,為人所奏。帝怒,謂旦曰:"寇準每事欲效朕,可乎?"旦徐對曰:"準誠賢能,無如騃何。"真宗意遂解,曰:"然,此正是騃爾。"遂不問。

翰林學士陳彭年呈政府科場條目,旦投之地曰:"內翰得官幾日,乃欲隔截天下進士耶?"彭年皇恐而退。時向敏中同在中書,出彭年所留文字,旦瞑目取紙封之。敏中請一覽,旦曰:"不過興建符瑞圖進爾。"後彭年與王曾、張知白參預政事,同謂旦曰:"每奏事,其間有不經上覽者,公批旨奉行,恐人言之以為不可。"旦遜謝而已。一日奏對,旦退,曾等稍留,帝驚曰:"有何事不與王旦來?"皆以前事對。帝曰:"旦在朕左右多年,朕察之無毫髮私。自東封后,朕諭以小事一面奉行,卿等謹奉之。"曾等退而愧謝,旦曰:"正賴諸公規益。"略不介意。

帝欲相王欽若,旦曰:"欽若遭逢陛下,恩禮已隆,且乞留之樞密,兩府亦均。臣見祖宗朝未嘗有南人當國者,雖古稱立賢無方,然須賢士乃可。臣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亦公議也。"真宗遂止。旦沒後,欽若始大用,語人曰:"為王公遲我十年作宰相。"欽若與陳堯叟、馬知節同在樞府,因奏事忿爭。真宗召旦至,欽若猶嘩不已,知節流涕曰:"願與欽若同下御史府。"旦叱欽若使退。帝大怒,命付獄。旦從容曰:"欽若等恃陛下厚顧,上煩譴訶,當行朝典。願且還內,來日取旨。"明日,召旦前問之,旦曰:"欽若等當黜,未知坐以何罪?"帝曰:"坐忿爭無禮。"旦曰:"陛下奄有天下,使大臣坐忿爭無禮之罪,或聞外國,恐無以威遠。"帝曰:"卿意如何?"旦曰:"願至中書,召欽若等宣示陛下含容之意,且戒約之。俟少間,罷之未晚也。"帝曰:"非卿之言,朕固難忍。"後月余,欽若等皆罷。

旦嘗與楊億評品人物,億曰:"丁謂久遠當何如?"旦曰:"才則才矣,語道則未。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終吉;若獨當權,必為身累爾。"後謂果如言。

旦為兗州景靈宮朝修使,內臣周懷政偕行,或乘間請見,旦必俟從者盡至,冠帶出見於堂皇,白事而退。後懷政以事敗,方知旦遠慮。內臣劉承規以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為節度使。帝語旦曰:"承規待此以瞑目。"旦執不可,曰:"他日將有求為樞密使者,奈何?"遂止。自是內臣官不過留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