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第八十二回 李謫仙應詔答番書 高力士進讒議雅調


玄宗見眾口交薦李白之才,便傳旨賜李白以五品冠帶朝見,即著賀知章速往宣來。楊國忠、高力士二人,遂不敢開口。知章奉旨,到家宣諭李白,且備述天子忄卷忄卷之意。李白不敢復辭,即穿了御賜的冠帶,與知章乘馬同入朝中。三呼朝拜畢,玄宗見李白一表人材,器度超俊,滿心歡喜。溫言撫慰道:“卿高才不第,誠為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終屈也,今者番國遣使臣上書,其字跡怪異,無人能識者,知卿多聞廣見,必能為朕辨之。”便命侍臣將番書付李白觀看。李白接來看了一遍,啟奏說道:“番字各不相同,此正渤海國之字也。但舊制番書上表,悉遵依中國字型,別以副函,寫本國之字,送中書存照。今渤海國不具表文,竟以國書上呈御覽,已屬非禮之極。況書中之語言悻慢,殊為可笑。”玄宗道:“他書中所求何事,所說何言?卿可明白宣奏於朕聽。”李白聞命,當時持番書於手中,立在御座之前,將中國唐音,一一譯出,即高聲朗誦於御座之前。其番書說略曰:
渤海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占卻高麗,與我國逼近,邊兵屢次
侵犯疆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今不可耐者,差官齎書來說,可將高麗一
百七十六城讓與我國,我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柵城之
鼓、扶餘之鹿、郊頜之豕、率賓之馬、沃野之綿、河沱湄之鯽、九都之李、
樂游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進貢。若還不肯,俺國即起兵來廝殺,且
看誰勝誰敗。
眾文武官員,見李白看著番書,宣誦如流,無不驚異。玄宗聽了書中之言,龍顏不悅。問眾官說道:“番邦無道,輒欲爭占高麗,財力俱耗,將何以應之?”李林甫奏道:“番人雖肆為大言,然度其兵力,豈能抗衡天朝。今宣諭邊將,嚴加防守,倘有侵犯,興師誅討可也。”楊國忠說道:“高麗遼遠,原在幅員之外,與其兵連禍結,爭此鞭長不及之地,不如將極邊的數城棄置,專力固守內邊的地方為便。”時朔方節度使王忠嗣,適在朝中,聞二人之言,因奏道:“昔太宗皇帝三征高麗,財力俱竭。至高宗皇帝時,大將薛仁貴以數十萬雄兵,大小數十戰,方才奠定。今日豈容輕於議棄?但今日承平日久,人幾忘戰,倘或復動干戈,亦不可忽視小邦而輕敵也。”諸臣議論不一。玄宗沉吟未決,李白奏道:“此事無煩聖慮,臣料番王慢辭冫賣奏,不過試探天朝之動靜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詔,另以別紙,亦即用彼國之字示之,詔語恩威並著,懾伏其心,務使可毒拱手降順。”玄宗大悅,因問:“可毒是彼國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國稱其三曰可毒,猶之回絕稱可汗、吐蕃稱讚普、南蠻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也。”玄宗見他應對不窮,十分歡喜,即擢為翰林學士,賜宴於金華殿中,著教坊樂工侑酒。是夜即命於殿側寢宿。眾官見李白這般隆遇,無不嘆羨。只有楊國忠、高力士二人,心下不樂,卻也無可奈何。
次早玄宗升殿,百官齊集。賀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紗帽紫袍,金魚像笏,雍容立於殿陛,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致,手執一封番書,對番使官說道:“小邦上書,詞語悻慢,殊為無禮,本當加兵誅討,今我皇上聖度如天,姑置不較,有詔批答,汝宜靜候恭聽。”番使戰戰兢兢,鶴立於凡墀之下。玄宗命設七寶文幾於御座之旁,鋪下文房四寶,賜李白坐錦繡墩草沼。李白即奏說道:“臣所穿的靴子,深恐不淨,怕污茵席,乞陛下寬恩,容臣脫靴易履而登。”玄宗便傳旨。將御用的吳綾巧祥雲頭朱履,著小內侍與學士穿著。李白叩頭說道:“臣有一言,乞陛下恕臣狂妄,方敢奏聞聖聽。”玄宗準奏道:“任卿言之。”李白道:“臣前應試,橫遭右相楊國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見二人列班於陛下之前,臣氣不旺。況臣今日奉命草詔,手代天言,宣諭外國,事非他比。伏乞聖旨著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脫靴,以示寵異。庶使遠人不敢輕視詔書,自然誠心歸附。”玄宗此時正在用人之際,且心中深愛李白之才,即準其所奏。楊、高二人暗想:“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今日乘此機關便來報復,我們心中甚為恨卻。況番書滿朝無人可識,皇上全賴他能,不敢違旨。”只得一個與他脫靴,一個與他磨墨,二人侍立相候。李白見此境況,才欣然就坐。舉起免毫筆一枝,手不停揮,須臾之間,草成詔書一道。另將別紙一幅,寫作副封,一併呈於龍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