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史演義》第四十回 徙建州晉太后絕命 幸鄴都漢高祖親征
偏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兀欲住居旬日,因天氣已近盛夏,擬上陘避暑,竟向重貴索取內官十五人,及東西班十五人,還要重貴子延煦,隨他同行,重貴不敢不依,心中很是傷感,最苦惱的是膝下嬌雛,也被蕃騎取去。父女慘別,怎得不悲!原來兀欲妻兄禪奴,一作綽諾錫里。見重貴身旁有一幼女,雙髻綽約,嬌小動人,便欲取為婢妾。面向重貴請求,重貴以年幼為辭。禪奴轉白兀欲,兀欲竟遣一騎卒,硬向重貴索去,賜給禪奴。到了仲秋,涼風徐拂,暑氣盡消,兀欲乃下陘至霸州。陘系北塞高涼地,夏上陘,秋下陘,乃向來遼主慣例。
重貴憶念延煦,探得兀欲下陘訊息,即求李太后往謁兀欲,乘便顧視。李太后因馳至霸州,與兀欲相見,延煦在兀欲帳後,趨謁祖母,老少重逢,悲喜交集。兀欲顧李太后道:“我無心害汝子孫,汝可勿憂!”李太后拜謝道:“蒙皇帝特恩,宥妾子孫,沒世銜感。但在此坐食,徒勞上國供給,自問亦未免懷慚,可否在漢兒城廁,賜一隙地,俾妾子孫得耕種為生?如承俯允,感德更無窮了!”向虜主求一隙地,何如速死為是。兀欲溫顏道:“我當令汝滿意便了。”又顧延煦道:“汝可從汝祖母同返遼陽,靜待後命。”延煦遂與李太后一同拜辭,仍至遼陽候敕。
未幾即有遼敕頒到,令南徙建州,重貴復挈全眷啟行。自遼陽至建州又約千餘里,途中登山越嶺,備極艱辛。安太妃目早失明,禁不起歷屆困苦,鎮日裡臥著車中,飲食不進,奄奄將盡。當下與李太后等訣別,且囑重貴道:“我死後當焚骨成灰,南向飛揚,令我遺魂得返中國,庶不至為虜地鬼了!”悲慘語,不忍卒讀。說著,痰喘交作,須臾即逝。重貴遵她遺命,為焚屍計,偏道旁不生草木,只有一帶砂磧,極目無垠,那裡尋得出引火物!嗣經左右想出一法,折毀車輪,作為火種,乃向南焚屍。尚有餘骨未盡,載至建州。
建州節度使趙延暉,已接遼敕,諭令優待,乃出城迎入,自讓正寢,館待重貴母子。一住數日,李太后商諸延暉,求一耕牧地,延暉令屬吏四覓,去建州數十里外,得地五千餘頃,可耕可牧。當下給發庫銀,交與重貴,俾得往墾隙地,築室分耕。重貴隨從尚有數百人,盡往種作,蒔蔬植麥,按時收成,供養重貴母子。重貴卻逍遙自在,安享天年,隨身除馮後外,尚有寵姬數人,陪伴寂寥,隨時消遣。
一日正與妻妾閒談,忽來了胡騎數名,說是奉皇子命,指索趙氏、聶氏二美人。這二美人是重貴寵姬,怎肯無端割捨!偏胡騎不肯容情,硬扯二人上輿,向北馳去。看官!你想重貴此時,傷心不傷心么?重貴伏案悲號,李太后亦不勝悽惋。馮氏拔去眼中釘,想是暗地喜歡。大家哽咽多時,想不出甚么法兒,可以追回,只好撒手了事。惟李太后睹此慘劇,長恨無窮,蹉跎過了一年,已是後漢乾祐三年。李太后寢疾,無藥可醫,嘗仰天號泣,南向戟手,呼杜重威、李守貞等姓名,且斥且詈道:“我死無知,倒也罷了,如或有知,地下相逢,斷不饒汝等奸賊!”罵亦無益。嗣是病勢日重,延至八月,已是彌留。見重貴在側,嗚咽與語道:“從前安太妃病終,曾教汝焚骨揚灰,我死,汝也可照辦,我的燼骨,可送往范陽佛寺,我也不願作虜地鬼哩!”語與安太妃略同,恰另具一種口吻。是夕即歿,重貴與馮氏宮人,及宦官東西班,均被發徒跣,舁柩至賜地中,焚骨揚灰,穿地而葬。
後來重貴夫婦,不知所終。至後周顯德年間,有中國人自遼逃歸,說他尚在建州,惟隨從吏役,多半亡故,此後遂無訊息,大約總難免一死,生作異鄉人,死作異鄉鬼罷了。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史家因重貴北遷,號為出帝,或因他年少失國,號為少帝,究竟他何年死,何地死,無從查考。小子也不能臆造,權作闕文,願看官勿笑我疏忽哩。敘法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