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裡去問個明白?”
正在徬徨之際,忽聽得隱隱的漁鼓簡響,走去看時,卻是東嶽廟前一個瞎老兒,在那裡唱道情,聚著人掠錢,方才想起:“臨出山時,仙長傳授我的偈語第二句道:‘聽簡而問。’這個不是漁鼓簡?我該問他的。且自站在一邊,待眾人散後,過去問他便了。”只見那瞎老兒,止掠得十來文錢,便沒人肯出。內中一個道:“先生,你且說唱起來,待我們斂足與你。”
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個瞎子,倘說完了,都一溜走開,那思來尋討?”眾人道:“豈有此理!你是個殘疾人,哄了你也不當人子。”那瞽者聽信眾人,遂敲動漁鼓簡板,先念出四句詩來道: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橋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念了這四句詩,次第敷演正傳,乃是“莊子嘆骷髏”一段話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擠近一步,側耳而聽,只見那瞽者說一回,唱一回,正嘆到骷髏皮生肉長,復命回陽,在地下直跳將起來。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嘆的。卻好是個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簡,待掠錢足了,方才又說,此乃是說平話的常規。誰知眾人聽話時一團高興,到出錢時,面面相覷,都不肯出手。又有身邊沒錢的,假意說幾句冷話,佯佯的走開去了。剛剛又只掠得五文錢。那掠錢的人,心中焦躁,發起喉急,將眾人亂罵。內中有一後生出尖攬事,就與那掠錢的爭嚷起來。一遞一句,你不讓,我不讓,便要上交廝打,把前後掠的十五文錢,撇做一地。眾人發聲喊,都走了。有幾個不走的,且去勸廝打,單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動了個惻隱之心,一頭在地上撿起那十五文錢,交付與瞽者,一頭口裡嘆道:“世情如此磽薄,錢財恁般珍重!”
瞽者接錢在手,聞其嘆語,問道:“你是兀誰?”李清道:“老漢是問信的,你若曉得些根由,到送你幾十文酒錢。”瞽者道:“問甚么信?”李清道:“這青州城內,有個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曉得么?”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問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歲了。”瞽者笑道:“你怎么欺我瞎子,就要討我的便宜。我也不是個小伙子,年紀倒比你長些,今年七十六歲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么也叫做李清?”李清見他說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裡去了?”
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歲,要到雲門山穴里,訪甚么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里,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元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後,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裡,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元來錯認我死在雲門穴里了。”又問道:“他吊下雲門穴去,也只一年裡面,怎么家事就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這等死滅得盡?”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說夢哩。如今須不是開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傳與煬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謀殺了,因此天下大亂。卻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讓與父親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
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從開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時節,我只有得五歲,如今現活七十六歲了,你還說道快哩。”
李清又道:“聞得李家族裡,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該就都死滅,只剩得你一個。”瞽者道:“老翁你怎知這個緣故?只因我族裡人,都也有些本事,會光著手賺得錢的。不料隋煬帝死後,有個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見我家族裡人丁精壯,盡皆拿去當軍。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濟,屢戰屢敗,遂把手下軍馬都消折了。我那時若不虧著是個帶殘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聽了這一篇說話,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邊只有三四十文錢,盡數送與瞽者,也不與他說明這些緣故,便作別轉身,再進青州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