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十三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太師即差幹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為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迷天之罪。”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極是盻蠁有靈,便許下願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後來好了,到廟中燒香,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舍與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行盜跖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做。聽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分付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裡,便道:“恁地又不乾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分忖道:“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裡,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從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買他處!
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舍與二郎神,只怕真箇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乾任一郎事,也不乾蔡太師、楊知縣事。
若說二郎神所為,難道神道做這寺虧心行當不成?一定是廟中左近妖人所為。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
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了。
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琅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徑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鑑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隻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傍卻是半窗,門上掛一頂半新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貨賣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個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
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什麼東西來?正是: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隻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與小廝們買嘴吃,只憑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裡摸一貫半錢來,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正是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婦人說:“甚么大事,再添些罷。”
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裡。王觀察來問時,只說還沒有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