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上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白布羅頭,靴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袴裩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么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鉷,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祝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者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
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鉷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鞠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託,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鍊,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繇,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鞠。
俱系當時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威逼入伙,出於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夥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於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託,無不盡力。為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