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卷二百二十四上 列傳第一百四十九上



德宗幸奉天,度支汴東兩稅使包佶寓揚州,所儲財賦八百萬緡將輸京師,少游意朱泚勢盛,不遽平,欲肋取其財,使判官崔〈弁頁〉就佶索文簿,貸二百萬緡。佶以非敕命,拒之。〈弁頁〉怒曰:"君善,得為劉長卿;不爾,為崔眾矣!"長卿嘗任租庸使,為吳仲孺所囚,崔眾以倨李光弼被殺,故〈弁頁〉以為言。佶謁少游,欲諫止,不得語,即遣去,於是財用悉為少游所掠。佶奔白沙,少游遣幕中房孺復召之。佶驚走度江,伏妻子案牘中以免。佶有御遏兵三千,令高越、元甫將焉,少游奪之。能隨佶者,至上元,復為韓滉所留。佶但諸史如江、鄂州,以表內蠟丸以聞。會少游使至,帝詰其事,辭以不知。時禍難煽結,帝未能制,乃曰:"少游,國守臣,取佶之財,防它盜耳,庸何傷!"遠近聞之,鹹稱帝得其機雲。少游聞之,果自安不疑。

李希烈陷汴,聲言襲江淮。少游懼,遣參謀溫述送款曰:"豪、壽、舒、廬,既韜刃卷鎧,惟君命。"又使巡官趙詵如鄆州,厚結李納。希烈僣號,遣將楊豐齎偽赦令送少游。壽州刺史張建封邏得之,斬豐,以偽赦送行在。會佶入朝,具言少游脅財賦狀。少游慚,上表言所取以贍軍興,請償之。而州府殘破,不能償,乃與腹心吏設法重稅,民皆苦之。劉洽取汴州,得希烈偽起居注,書"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游聞,羞悸發病死,年六十一,贈太尉。

贊曰:懷恩與賊百戰,闔宗死事至四十六人,遂汛掃燕、趙無餘埃,功高威重,不能防患,凶德根於心,弗得其所輒發,果於犯上,惜哉!其母拔刀逐賊,烈婦人也。懷光提萬眾,振天子於難,一為讒人所沮,忿戾不自還,身首殊分,然讒人亦可疾矣,所謂"交亂四國"者也。

李錡,淄川王孝同五世孫。以父國貞蔭調鳳翔府參軍。貞元初,遷至宗正少卿。嘗與卿李乾爭議,錡以直不坐,德宗兩置之。自雅王傅出為杭、湖二州刺史。方李齊運用事,錡以賂結其歡,居三歲,遷潤州刺史、浙西觀察、諸道鹽鐵轉運使。多積奇寶,歲時奉獻,德宗昵之。錡因恃恩驁橫,天下攉酒漕運,錡得專之,故朝廷用事臣,錡以利交,餘皆乾沒於私,國計日耗。浙西布衣崔善貞上書闕下暴其罪,帝械以賜錡;錡豫浚大坎,至則並械瘞坎中,聞者切齒。

錡得志,無所憚,圖久安計,乃益募兵,選善射者為一屯,號"挽硬隨身",以胡、奚雜類虬須者為一將,號"蕃落健兒",皆錡腹心,稟給十倍,使號錡為假父,故樂為其用。帝於是復鎮海軍,以錡為節度使,罷領鹽鐵轉運。錡喜得節,而忘其權去,暴踞日甚,屬吏死不以過甚眾;又逼污良家,寮佐力諫不能得,遽遁去。

憲宗即位,不假借方鎮,故倔強者稍稍入朝。錡不自安,亦三請覲。有詔拜尚書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代之。中使馳驛勞問,兼撫慰其軍。錡署判官王澹為留後。錡無入朝意,稱疾遷延不即行。澹及中使數趣之,錡不悅,乘澹視事有所變更者,諷親兵圖澹。因給冬服,錡坐幄中,以挽硬、蕃落自衛,澹與中使入謁,既出,眾持刃謾罵,殺澹食之。監軍使遣牙將趙琦慰諭,又食之。以兵注中使頸,錡陽驚扈解,乃囚別館。蕃落兵,薛頡主之;挽硬兵,李鈞主之。又以公孫玠、韓運分總餘軍。室五劍,授管內鎮將,令殺五州刺史。屬別將庾伯良兵三千築石頭城,謀據江左。

常州刺史顏防用其客李雲謀,矯詔稱招討副使,殺鎮將李深,傳檄蘇、杭、湖、睦四州同討錡。湖州辛秘亦殺鎮將趙惟忠。而蘇州李素為鎮將姚志安所執,釘舷上,獻於錡,錡敗而免。

憲宗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為諸道行營兵馬招討處置使,中官薛尚衍為都監招討宣慰使,發宣武、武寧、武昌、淮南、宣歙、江西、浙東兵,自宣、杭、信三州進討。初,錡以宣州富饒,遣四院隨身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領兵三千分下宣、歙、池,錡甥裴行立雖預謀,而欲效順,故相與約還兵執錡,行立應於內。子良等既行,其夕,諭軍中曰:"僕射反矣,精兵四面皆至,常、湖鎮將乾首通衢,勢蹙且敗,吾輩徒死,不如轉禍希福。"部眾大悅,遂回趣城。行立舉火,內外合噪,行立攻牙門。錡大驚,左右曰:"城外兵馬至。"錡曰:"何人邪?"曰:"張中丞也。"錡怒甚,曰:"門外兵何人也?"曰:"裴侍御也。"錡拊膺曰:"行立亦叛吾邪!"跣足逃於女樓下。李鈞引兵三百趨出庭院格鬥,行立兵貫出其中,斬鈞,傳首城下。錡聞之,舉族慟哭。子良以監軍命曉諭城中逆順,且呼錡束身還朝,左右以幕縋而出之。錡以僕射召,數日而反狀至,下詔削官爵,明日而敗,送京師。神策兵自長樂驛護至闕下,帝御興安門問罪,對曰:"張子良教臣反,非臣意也。"帝曰:"爾以宗臣為節度使,不能斬子良然後入朝邪?"錡不能對。以其日與子師回腰斬於城西南,年六十七。屍數日,帝出黃衣二襲,葬以庶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