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卷一百五 列傳第三十

◎長孫褚韓來李上官

長孫無忌,字輔機。性通悟,博涉書史。始,高祖兵度河,進謁長春宮,授渭北道行軍典簽。從秦王征討有功,累擢比部郎中、上黨縣公。

皇太子建成毒王,王病,舉府危駭。房玄齡謂無忌曰:"禍隙已芽,敗不鏇踵矣。夫就大計者遺細行,周公所以絀管、蔡也。"遂俱入白王,請先事誅之,王未許。無忌曰:"大王以舜何如人?"王曰:"浚哲文明,為子孝,為君仁,又何議哉?"對曰:"向使浚井弗出,得為孝乎?塗廩弗下,得為仁乎?大杖避,小杖受,良有以也。"王未決。事益急,乃遣無忌陰召房玄齡、杜如晦定計。無忌與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鄭仁恭、李孟嘗討難,平之。王為皇太子,授左庶子。即位,遷吏部尚書,以功第一,進封齊國公。帝以無忌皇后兄,又少相友,眷倚日厚,常出入臥內。進尚書右僕射。突厥頡利可汗已盟而政亂,諸將請遂討之。帝顧新歃血,不取為失機,取之失信,計猶豫,以問大臣。蕭瑀曰:"兼弱攻昧,討之便。"無忌曰:"今我務戢兵,待夷狄至,乃可擊。使遂弱,且不能來,我又何求?臣謂按甲存信便。"帝曰:"善。"然卒取突厥。

或有言無忌權太盛者,帝持表示無忌曰:"我與公君臣間無少疑,使各懷所聞不言,斯則蔽矣。"因普示君臣曰:"朕子幼,無忌於我有大功,視之猶子也。疏間親、新間舊之謂不順,朕無取焉。"無忌亦自懼貴且亢,後又數言之,遂解僕射,授開府儀同三司。與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皆以元勛封一子郡公。進冊司空,知門下、尚書省事,無忌辭,又因高士廉口陳"以外戚位三公,嫌議者謂天子以私後家"。帝曰:"朕任官必以才,不者,雖親若襄邑王神符,不妄授;若才,雖仇如魏徵,不棄也。夫緣後兄愛昵,厚以子女玉帛,豈不得?以其兼文武兩器,朕故相之,公等孰不曰然?"無忌固讓,詔答曰:"黃帝得力牧,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為三王祖;齊桓得管仲,為五伯長;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無讓!"帝又思所與共艱難,賴無忌以免,作《威鳳賦》以賜,且況其功。

帝欲功臣並世襲刺史,貞觀十一年,乃詔有司:"朕憑明靈之祐,賢佐之力,克翦多難,清宇內。蓋時屯共資其力,世安專享其利,朕所不取。刺史,古諸侯,雖名不同,而監統一也。無忌等義貫休戚,效挺夷險,嘉庸懿績,簡在朕心。其改錫土宇,用世及之制。"乃以無忌為趙州刺史,以趙為公國;房玄齡宋州刺史,國於梁;杜如晦贈密州刺史,國於萊;李靖濮州刺史,國於衛;高士廉申州刺史,國於申;侯君集陳州刺史,國於陳;道宗鄂州刺史,王江夏;孝恭觀州刺史,王河間;尉遲敬德宣州刺史,國於鄂;李勣蘄州刺史,國於英;段志玄金州刺史,國於褒;程知節普州刺史,國於盧;劉弘基朗州刺史,國於夔;張亮澧州刺史,國於鄖。凡十有四人。余官食邑尚不在。無忌等辭曰:"群臣披荊刺,事陛下。今四海混一,誠不願違遠左右,而使世牧外州,與遷徙等。"帝曰:"割地封功臣,欲公等後嗣長為藩翰,而薄山河之誓,反為怨望,朕亦安可強公土宇邪?"遂止。後帝幸其第,自家人姻婭勞賜皆有差。久之,進位司徒。

太子承乾廢,帝欲立晉王,未決,坐兩儀殿,群臣已罷,獨留無忌、玄齡、勣言東宮事,因曰:"我三子一弟,未知所立,吾心亡聊。"即投床,取佩刀自向,無忌等驚,爭抱持,奪刀授晉王,而請帝所欲立。帝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異議者斬!"帝顧王曰:"舅許汝矣,宜即謝。"王乃拜。帝復曰:"公等與我意合,天下其謂何?"答曰:"王以仁孝聞天下久矣,固無異辭;有如不同,臣負陛下百死。"於是遂定。以無忌為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帝又欲立吳王恪,無忌密爭止之。帝征高麗,詔攝侍中。還,辭師傅官,聽罷太子太師,遙領揚州都督。

帝嘗從容問曰:"朕聞君聖臣直,人常苦不自知,公宜面攻朕得失。"無忌曰:"陛下神武聖文,冠卓千古,性與天道,非臣等愚所及,誠不見有所失。"帝曰:"朕冀聞過,公等乃相諛悅。朕當評公等可否以相規。"謂:"高士廉心術警悟,臨難不易節,所乏者骨鯁耳。唐儉有辭,善和解人,酒杯流行,發言可意,事朕二十年,未嘗一言國家事。楊師道性謹審,自能無過,而懦不更事,緩急非可倚。岑文本敦厚,文章、論議其所長也,謀常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堅正,其言有益,不輕然諾於人,能自補闕。馬周敏銳而正,評裁人物,直道而行,所任皆稱朕意。褚遂良鯁亮,有學術,竭誠親於朕,若飛鳥依人,自加憐愛。無忌應對機敏,善避嫌,求於古人,未有其比;總兵攻戰,非所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