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不多時到了,按落雲頭,只聽得樓頭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時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頭覺里正濃睡也。”二人不奔正陽門,逕到後宰門首,只聽得梆鈴聲響。行者道:“兄弟,前後門皆緊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見做賊的從門裡走么?瞞牆跳過便罷。”行者依言,將身一縱,跳上里羅城牆,八戒也跳上去。二人潛入裡面,找著門路,徑尋那御花園。正行時,只見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門樓,上有三個亮灼灼的大字,映著那星月光輝,乃是御花園。行者近前看了,有幾重封皮,公然將鎖門銹住了,即命八戒動手。那呆子掣鐵鈀,盡力一築,把門築得粉碎。行者先舉步昪入,忍不住跳將起來,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殺我也!那見做賊的亂嚷,似這般吆喝!驚醒了人,把我們拿住,發到官司,就不該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軍。”行者道:“兄弟啊,你卻不知我發急為何,你看這——
彩畫雕欄狼狽,寶妝亭閣尚歪。莎汀蓼岸盡塵埋,芍藥荼褵俱敗。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開。芙蓉木槿草垓垓,異卉奇葩壅壞。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魚衰。青松紫竹似乾柴,滿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損,海榴棠棣根歪。橋頭曲徑有蒼苔,冷落花園境界!”
八戒道:“且嘆他做甚?快乾我們的買賣去來!”行者雖然感慨,卻留心想起唐僧的夢來,說芭蕉樹下方是井。正行處,果見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眾花木不同,真是——
一種靈苗秀,天生體性空。枝枝抽片紙,葉葉卷芳叢。
翠縷千條細,丹心一點紅。淒涼愁夜雨,憔悴怯秋風。
長養元丁力,栽培造化工。緘書成妙用,揮灑有奇功。
鳳翎寧得似,鸞尾迥相同。薄露龕龕滴,輕煙淡淡籠。
青陰遮戶牖,碧影上簾櫳。不許棲鴻雁,何堪系玉驄。
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朧。僅可消炎暑,猶宜避日烘。
愧無桃李色,冷落粉牆東。
行者道:“八戒,動手么!寶貝在芭蕉樹下埋著哩。”那呆子雙手舉鈀,築倒了芭蕉,然後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見一塊石板蓋住。呆子歡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寶貝,是一片石板蓋著哩!不知是壇兒盛著,是櫃兒裝著哩。”行者道:“你掀起來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開看處,又見有霞光灼灼,白氣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寶貝放光哩!”又近前細看時,呀!原來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幹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說是井中有寶貝,我卻帶將兩條捆包袱的繩來,怎么作個法兒,把老豬放下去。如今空手,這裡面東西,怎么得下去上來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沒繩索。”行者笑道:“你脫了衣服,我與你個手段。”八戒道:“有什麼好衣服?解了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聖,把金箍棒拿出來,兩頭一扯,叫“長!”足有七八丈長。教:“八戒,你抱著一頭兒,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邊,就住了罷。”行者道:“我曉得。”那呆子抱著鐵棒,被行者輕輕提將起來,將他放下去。不多時,放至水邊,八戒道:“到水了!”行者聽見他說,卻將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撲通的一個沒頭蹲,丟了鐵棒,便就負水,口裡哺哺的嚷道:“這天殺的!我說到水莫放,他卻就把我一按!”行者擎上棒來,笑道:“兄弟,可有寶貝么?”八戒道:“見什麼寶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寶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來。”呆子真箇深知水性,卻就打個猛子,淬將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緊!他卻著實又一淬,忽睜眼見有一座牌樓,上有水晶宮三個字。八戒大驚道:“罷了,罷了!錯走了路了!下海來也!海內有個水晶宮,井裡如何有之?”原來八戒不知此是井龍王的水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