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


朕西牛賀洲朱紫國王,自立業以來,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國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難痊。本國太醫院,屢選良方,未能調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賢士。不拘北往東來,中華外國,若有精醫藥者,請登寶殿,療理朕躬。稍得病癒,願將社稷平分,決不虛示。為此出給張掛,須至榜者。
覽畢,滿心歡喜道:“古人云,行動有三分財氣。早是不在館中呆坐。即此不必買甚調和,且把取經事寧耐一日,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好大聖,彎倒腰丟了碗盞,拈一撮土,往上灑去,念聲咒語,使個隱身法,輕輕的上前揭了榜,又朝著巽地上吸口仙氣吹來,那陣鏇風起處,他卻回身,逕到八戒站處,只見那呆子嘴拄著牆根,卻是睡著了一般。行者更不驚他,將榜文折了,輕輕揣在他懷裡,拽轉步先往會同館去了不題。
卻說那樓下眾人,見風起時,各各蒙頭閉眼。不覺風過時,沒了皇榜,眾皆悚懼。那榜原有十二個太監,十二個校尉,早朝領出,才掛不上三個時辰,被風吹去,戰兢兢左右追尋,忽見豬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來,眾人近前道:“你揭了榜來耶?”那呆子猛抬頭,把嘴一揉,唬得那幾個校尉踉踉曈曈跌倒在地。他卻轉身要走,又被面前幾個膽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醫的皇榜,還不進朝醫治我萬歲去,卻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張張道:“你兒子便揭了皇榜!你孫子便會醫治!”校尉道:“你懷中揣的是甚?”呆子卻才低頭看時,真箇有一張字紙,展開一看,咬著牙罵道:“那猢猻害殺我也!”恨一聲便要扯破,早被眾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當今國王出的榜文,誰敢扯壞?你既揭在懷中,必有醫國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師兄孫悟空揭的。他暗暗揣在我懷中,他卻丟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與你尋他去。”眾人道:“說什麼亂話,現鐘不打打鑄鐘?你現揭了榜文,教我們尋誰!不管你!扯了去見主上!”那伙人不分清白,將呆子推推扯扯。這呆子立定腳,就如生了根一般,十來個人也弄他不動。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會,扯得我呆性子發了,你卻休怪!”
不多時,鬧動了街人,將他圍繞,內有兩個年老的太監道:“你這相貌稀奇,聲音不對,是那裡來的,這般村強?”八戒道:“我們是東土差往西天取經的,我師父乃唐王御弟法師,卻才入朝,倒換關文去了。我與師兄來此買辦調和,我見樓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師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來見有榜文,弄陣鏇風揭了暗揣我懷內先去了。”那太監道:“我頭前見個白面胖和尚,徑奔朝門而去,想就是你師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監道:“你師兄往那裡去了?”八戒道:“我們一行四眾,師父去倒換關文,我三眾並行囊馬匹俱歇在會同館。師兄弄了我,他先回館中去了。”太監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館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這兩個奶奶知事。”眾校尉道:“這和尚委不識貨!怎么趕著公公叫起奶奶來耶?”八戒笑道:“不羞!你這反了陰陽的!他二位老媽媽兒,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眾人道:“莫弄嘴!快尋你師兄去。”那街上人吵吵鬧鬧,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館門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師兄卻不比我任你們作戲,他卻是個猛烈認真之士。汝等見了,須要行個大禮,叫他聲孫老爺,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變了嘴臉,這事卻弄不成也。”眾太監校尉俱道:“你師兄果有手段,醫好國王,他也該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該下拜。”
那些閒雜人都在門外喧譁,八戒領著一行太監校尉,逕入館中,只聽得行者與沙僧在客房裡正說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亂嚷道:“你可成個人!哄我去買素麵、燒餅、饃饃我吃,原來都是空頭!又弄鏇風,揭了什麼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懷裡,拿我裝胖!這可成個弟兄!”行者笑道:“你這呆子,想是錯了路,走向別處去。我過鼓樓,買了調和,急回來尋你不見,我先來了,在那裡揭甚皇榜?”八戒道:“現在看榜的官員在此。”說不了,只見那幾個太監校尉朝上禮拜道:“孫老爺,今日我王有緣,天遣老爺下降,是必大展經綸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癒,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聞言,正了聲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對眾道:“你們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監叩頭道:“奴婢乃司禮監內臣,這幾個是錦衣校尉。”行者道:“這招醫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師弟引見。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藥不跟賣,病不討醫。你去教那國王親來請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監聞言,無不驚駭。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著一半在此啞請,著一半入朝啟奏。”當分了四個太監,六個校尉,更不待宣召,逕入朝當階奏道:“主公萬千之喜!”那國王正與三藏膳畢清談,忽聞此奏,問道:“喜自何來?”太監奏道:“奴婢等早領出招醫皇榜,鼓樓下張掛,有東土大唐遠來取經的一個聖僧孫長老揭了,現在會同館內,要王親自去請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來啟奏。”國王聞言滿心歡喜,就問唐僧道:“法師有幾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貧僧有三個頑徒。”國王問:“那一位高徒善醫?”三藏道:“實不瞞陛下說,我那頑徒俱是山野庸才,只會挑包背馬,轉澗尋波,帶領貧僧登山涉嶺,或者到峻險之處,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龍而已,更無一個能知藥性者。”國王道:“法師何必太謙?朕當今日登殿,幸遇法師來朝,誠天緣也。高徒既不知醫,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人親迎?斷然有醫國之能也。”叫:“文武眾卿,寡人身虛力怯,不敢乘輦。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請孫長老看朕之病。汝等見他,切不可輕慢,稱他做神僧孫長老,皆以君臣之禮相見。”那眾臣領旨,與看榜的太監、校尉徑至會同館,排班參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廂房,沙僧閃於壁下。那大聖,看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八戒暗地裡怨惡道:“這猢猻活活的折殺也!怎么這許多官員禮拜,更不還禮,也不站將起來!”不多時,禮拜畢,分班啟奏道:“上告神僧孫長老,我等俱朱紫國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潔禮參請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才立起身來對眾道:“你王如何不來?”眾臣道:“我王身虛力怯,不敢乘輦,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禮,拜請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說,列位請前行,我當隨至。”眾臣各依品從,作隊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們來。”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兩個與我收藥。”沙僧道:“收什麼藥?”行者道:“凡有人送藥來與我,照數收下,待我回來取用。”二人領諾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