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卷一百八十九 列傳第七十六
其同郡胡炳文,字仲虎,亦以《易》名家,作《易本義通釋》,而於朱熹所著《四書》,用力尤深。餘干饒魯之學,本出於朱熹,而其為說,多與熹牴牾,炳文深正其非,作《四書通》,凡辭異而理同者,合而一之;辭同而指異者,析而辨之,往往發其未盡之蘊。東南學者,因其所自號,稱雲峰先生。炳文嘗用薦者,署明經書院山長,再調蘭溪州學正。
黃澤,字楚望,其先長安人。唐末,舒藝知資州內江縣,卒,葬焉,子孫遂為資州人。宋初,延節為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累贈金紫光祿大夫,澤十一世祖也。五世祖拂,與二兄播、揆,同年登進士第,蜀人榮之。父儀可,累舉不第,隨兄驥子官九江,蜀亂,不能歸,因家焉。澤生有異質,慨然以明經學道為志,好為苦思,屢以成疾,疾止復思,久之,如有所見,作《顏淵仰高鑽堅論》。蜀人治經,必先古註疏,澤於名物度數,考核精審,而義理一宗程、朱,作《易春秋二經解》、《二禮祭祀述略》。
大德中,江西行省相臣聞其名,授江州景星書院山長,使食其祿以施教。又為山長於洪之東湖書院,受學者益眾。始澤嘗夢見夫子,以為適然,既而屢夢見之,最後乃夢夫子手授所較《六經》,字畫如新,由是深有感發,始悟所解經多徇舊說為非是,乃作《思古吟》十章,極言聖人德容之盛,上達於文王、周公。秩滿即歸,閉門授徒以養親,不復言仕。
嘗以為去聖久遠,經籍殘闕,傳注家率多傅會,近世儒者,又各以才識求之,故議論雖多,而經旨愈晦;必積誠研精,有所悟入,然後可以窺見聖人之本真。乃揭《六經》中疑義千有餘條,以示學者。既乃盡悟失傳之旨。自言每於幽閒寂寞、顛沛流離、疾病無聊之際得之,及其久也,則豁然無不貫通。自天地定位、人物未生已前,沿而下之,凡邃古之初,萬化之原,載籍所不能具者,皆昭若發蒙,如示諸掌。然後由伏羲、神農、五帝、三王,以及春秋之末,皆若身在其間,而目擊其事者。於是《易》、《春秋》傳注之失,《詩》、《書》未決之疑,《周禮》非聖人書之謗,凡數十年苦思而未通者,皆渙然冰釋,各就條理。故於《易》以明象為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為主,而其機括,則盡在《十翼》,作《十翼舉要》、《忘象辯》、《象略》、《辯同論》。於《春秋》以明書法為主,其大要則在考核三傳,以求向上之功,而脈絡盡在《左傳》,作《三傳義例考》、《筆削本旨》。又作《元年春王正月辯》、《諸侯娶女立子通考》、《魯隱公不書即位義》、《殷周諸侯禘祫考》、《周廟太廟單祭合食說》,作《丘甲辯》,凡如是者十餘通,以明古今禮俗不同,見虛辭說經之無益。嘗言:“學者必悟經旨廢失之由,然後聖人本意可見,若《易象》與《春秋》書法廢失大略相似,苟通其一,則可觸機而悟矣。”又懼學者得於創聞,不復致思,故所著多引而不發,乃作《易學濫觴》、《春秋指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其於禮學,則謂鄭氏深而未完,王肅明而實淺,作《禮經復古正言》。如王肅混郊丘廢五天帝,並崑崙、神州為一,趙伯循言王者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以始祖配之,而不及群廟之社,胡宏家學不信《周禮》,以社為祭地之類,皆引經以證其非。其辯釋諸經要旨,則有《六經補註》;詆排百家異義,則取杜牧不當言而言之義,作《翼經罪言》。近代覃思之學,推澤為第一。
吳澄嘗觀其書,以為平生所見明經士,未有能及之者,謂人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楚望真其人乎!”然澤雅自慎重,未嘗輕與人言。李泂使過九江,請北面稱弟子,受一經,且將經紀其家,澤謝曰:“以君之才,何經不可明,然亦不過筆授其義而已。若余則於艱苦之餘,乃能有見,吾非邵子,不敢以二十年林下期君也。”泂嘆息而去。或問澤:“自閟如此,寧無不傳之懼?”澤曰:“聖經興廢,上關天運,子以為區區人力所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