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當下承局將了回簡併小盒兒,再回府堂,呈上回簡併原簡,說長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一驚,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壞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與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逕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矣。此事相公壞了他德行,貧僧去與他下火,指點教他歸於正道,不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逕到水月寺,分付抬龕子出寺後空地。法空長老手捻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
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向紅蓮貪淫慾。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無福向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兒隙內,受人間之勞碌。雖然路徑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眾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裕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荊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了。法空長老與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於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驚,一身香汗驚醒。自此不覺身懷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兒。當時侍妾報與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做翠翠。百日周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鏡,不貪賄賂,囊篋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貯,掛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州寺內。
夫人與仆賽兒並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於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兒搬來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僕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兒兩個,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於無奈,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願把女兒與楊孔目為妾,言過:“我要他養老。”
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豐衣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與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媽並女兒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聰明秀麗,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並女兒去住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奶子並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花月樓,又東去為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為抱劍營、漆器牆、沙皮巷、融和坊,其西為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幾個去處都是瓦子。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萬不合,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里。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兒,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兒做了行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徑好不雅相,索性與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兒,此乃一報還一報,天理昭然。後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為證,詩曰:用巧計時傷巧計,愛便宜處落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