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村官的身份之困:農民?工人?公務員?

  農民?工人?公務員?

31名大學生村官的身份之困

我們算什麼人?

“我們算什麼人?”身處江蘇北部阜寧縣公興、碩集、新溝、板湖等地的大學生村官們一遍又一遍地問著同樣的問題。

“如果是農民,我們沒有土地;如果是工人,我們不享受工人待遇;如果是政府工作人員,我們又沒有編制,工資跟他們相差一兩倍!”

眼下有關北京大學生村官的報導鋪天蓋地,阜寧大學生村官格外羨慕那些和他們有著同樣名義的年輕人:月薪、戶口、報考公務員和研究生的優惠政策。他們說得頭頭是道,讚嘆不已。

“能像他們這樣?我們不敢奢望。我們31個人屬於‘歷史遺留問題’,當初的承諾,政府該兌現了。”他們說,2004年至今,他們維權的核心只有兩個字:身份。近日,記者走近他們進行了深入採訪。

  [事件] 苦等9年,只因一紙承諾?

用他們的話講,1998年,本以為是美好前程的開端,誰知引來的卻是糾纏9年之久的噩夢。那一年,經濟欠發達的阜寧縣率先在全國開展大學生到農村鍛鍊實踐,早期的大學生村官在那裡產生。

“1998年和1999年,64名風華正茂的阜寧籍大學生懷揣夢想,回到家鄉當上了‘大學生村官’,他們分布在各個鄉村,計畫生育、調解糾紛、農技輔導無所不能。八九年過去了,如今的他們,33人離職,留守的31人,仍拿著八九年前的工資,不過每月五六百元,且無一人升遷,連身份問題也沒有得到解決。”這是記者來到阜寧縣,見到大學生村官伍功(化名)後,他講出的“第一番話”。記者同時向他求證到:這64個人,是1998、1999屆統招大中專畢業生。

長長的訴說,經他的把握,抑揚頓挫,記者稍感意外。隨口問過才知道,情況匯報材料大多由伍功執筆,而他偏愛這一段滿是人情味兒的“開篇詞兒”。

“不光‘動情’,我們更‘有理’!”另外幾名大學生村官從四面八方趕來,在記者和伍功見面的小飯館集合,他們的表達如出一轍。

他們向記者出示了阜組字J1999K107號和阜人發J1999K48號檔案複印件,記者看到:凡選派到農村和企業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一律實行一年試用期,試用期滿,考核合格的,可作為後備幹部培養。對政治思想素質好,工作實績突出、民眾滿意的,可提拔到有關領導崗位任職;鄉鎮機關在招考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空崗缺額補員時,可按有關政策規定和程式優先錄用。檔案同時規定任職時間為三至五年。

“執行完全走了樣。”村官王明(化名)說:1999年,縣委組織部對1998屆大學生村官進行了一次考核,之後直到2004年,一直沒有進行考核。在我們的一再要求下,2004年8月,縣委組織部對在崗的44人進行了考核,村黨組織建議重用30人,鎮J區K黨委建議提拔使用9人。

“但事實是,我們中沒有一個人被提拔重用。”村官彭勇(化名)說,這意味著,至今留守的31名大學生村官,既無公務員身份,亦無事業單位人員身份。在他們看來,對他們的考核結果,符合檔案上規定的提拔培養的要求,他們至少應當成為鄉政府的正式在編人員。

2004年至今,從村里到縣上,他們找了個遍,無效。最後一站是到縣人事局信訪,在去年11月2日,他們收到了來自那裡的答覆函。函件答覆的第一項內容就是他們提出的“解決編制問題”:按照《公務員法》的規定,凡進入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必須由省市組織統一招錄,縣一級無此許可權;目前正值縣鄉事業單位改革時期,原有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通過競爭尚要解聘,短期內不可能補充大批人員,即使要補充,也只能招錄緊缺專業和高層次專業技術人員。

“這就是縣上的態度,‘大學生村官’要轉為鄉鎮機關工作人員或進入鄉鎮領導班子,就等於成為公務員或納入事業編制。除非省上市里下發檔案,否則編制問題縣政府無能為力。9年前印發政策,如今卻想當甩手掌柜?誰對31條鮮活的生命和背後的家庭負責?”伍功情緒很激動,他告訴記者,他們已向鹽城市人事局提出複查阜寧縣人事局信訪答覆函的申請。2006年12月12日,結果出來了:市人事局檔案稱目前統一解決進村任職大學生事業編制的條件尚不具備。

當年12月22日,伍功在《今日阜寧》(當地報紙)c3版上看到了《關於公開招錄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的公告》:招錄98名工作人員,包括國家普通招生計畫招收的2006屆阜寧籍本科畢業生、國家普通招生計畫招收的2003至2005屆未就業的阜寧籍本科畢業生等,對考生所學專業提出要求是“非師範、非醫療衛生類”。“很明顯,這是一次大規模招錄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的機會,而且並非只招錄緊缺專業和高層次專業技術人員,可他們並沒有考慮我們!”村官們氣憤地說。

  [對話] 村官自認為“實績突出”

記者:為什麼不參加公務員或者事業單位招錄考試呢?

伍功:我也參加過公務員考試。

記者:從哪一年開始?

伍功:當村官的第二年。每次都是失之交臂。

記者:公務員是唯一出路么?這些年 的低工資沒身份,你就沒有想過離職?

伍功:我們一直對落實政策存有希望。而且,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已結婚生子,真是沒法出去打工。

記者:這些年,你們都在做些什麼工作呢?

伍功:計畫生育、調解糾紛、農技輔導,哪一方面工作是中心工作,我們就被派去做。

記者:檔案稱“實績突出、民眾滿意的,可提拔到有關領導崗位任職”,你覺得你做到“實績突出”了么?

伍功:做到了,領導交代的任務我們都能完成。

  [點評] 解決遺留問題,應按當初承諾

組織和人事部門對選派大學生村官有規定,也實施了選派大學生當村官的行為,這說明檔案規定已經開始履行。在法律上,被選派的大學生村官與組織、人事部門之間已經形成了單方不能隨意變更的、雙方都應當遵守和服從的法律關係,這是依法行政的起碼要求。

在這個法律關係中,大學生們被組織、人事部門“選派”到農村擔任村官,這一決定是組織行為而不是個人行為,不能因為人員的變動而否認其法律效力。組織、人事部門對大學生村官們當初是有承諾的,這個承諾的內容主要有:考核合格的可以作為“後備幹部”培養,表現突出的可提拔到有關“領導崗位”,招考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空崗缺額補員時要“優先錄用”。從這些承諾來看,雖然沒有直接寫出“編制”二字,但毫無疑問,應當包含有編制或者身份承諾的內容。因為組織、人事部門管理的人員對象,是黨政機關的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的“幹部”。組織、人事部門不可能對不屬於自己管轄範圍的工人、農民甚至小商販等作出什麼規定和承諾。所以,無論是“後備幹部”還是“領導崗位任職”,當然是指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的“幹部”無疑,此為其一;其二,無論是按照當初的法規、政策還是按今天的法律、政策,屬於組織、人事部門管轄的“幹部”,都是有編制有身份的。從法律制度上講,先有了編制身份等這些基礎,進一步才有可能成為“後備幹部”或者到“領導崗位任職”,也就是說,組織、人事部門既然已經承諾了後者,那么作為前提和基礎條件的編制身份等也就自然包含其中了。

當然,如果組織、人事部門的規定和承諾當初就是違反國家法律和政策原則的,那么這種規定和承諾在法律上也是無效的(承諾無效的話,組織、人事部門應當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如果規定和承諾並不違反法律和政策的規定,承諾就是有效的,必須兌現。我認為,關於編制身份(實際上)的承諾,並沒有違反法律政策的規定,事業單位“空崗缺額補員”時優先錄用的承諾也不違法。所以,組織、人事部門不能逃避其承諾的義務和責任。至於如何解決編制和是否符合條件等問題,是組織、人事部門自己的事情。

鑒於這是當初的承諾和當初就應當解決的問題,所以,應當適用當初的法律規定和政策標準,來解決“遺留”到今天的問題。建議:按照當初大學生進入事業單位的政策和標準,通過考核錄用,或者即便是考試進入,也應當體現“優先錄用”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