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熱降溫:學歷理性回歸還是知識信念動搖

  高等教育沒有現成的經驗和模式,任何國家的任何經驗都離不開特定的歷史階段,沒有絕對的合理與不合理。譬如印度。過去有人批評其過快發展本國高等教育,造成教育結構不均衡以及大量人才的剩餘;現在則認為這是經驗,因為發達的高等教育培養了大量後備人才,有利於該國軟體業的發展。此一時彼一時。教育的問題千萬不要把它絕對化。

●主持人:本報記者 楊 波

●嘉 賓:熊慶年(復旦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

常務副所長、研究員)

新聞背景:2007年研究生入學考試日前落下帷幕。數據顯示,今年上海地區報考碩士研究生的考生跌破10萬人,比去年減少了6.5%,13年來“考研熱”首次出現降溫。

主持人:有論者稱,“考研熱”降溫“彰顯了經濟人理性的回歸”,“昭示了高學歷信號的失效”,也說明“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開始動搖和改變”。也有人分析,“考研熱”降溫不僅與就業壓力有關,也與碩士研究生教育收費改革有關。然而,不少專家對此持否定意見。如北大校長許智宏就認為,增加或減少的人數在10%左右都很正常,導致部分考生放棄的原因可能是誤讀了關於碩士研究生收費的種種說法。

熊慶年:我認為許校長講的有道理。考研人數變化幅度還在正常範圍內,有些報導卻用了諸如“拐點”之類的辭彙,未免有些誇大。但在對待考研的態度問題上,社會在逐漸回歸理性,這一點毋庸置疑。過去一段時間,我們確實有“人才高消費”的傾向,很多單位或企業非研究生不招,招了研究生卻不知道怎么用。近年來用人單位在漸趨務實。從學生的角度來看,研究生在就業市場上也不見得有多少優勢。

至於研究生培養機制的改革對於考研熱降溫有多大的影響,社會上存在一些誤解。改革是為了提高研究生教育的質量,為培養創新型人才構建制度基礎,而不是像一些媒體報導和許多公眾理解的那樣,是簡單的收費制度的改革。錯誤信息被放大後,容易產生誤導,引發一些問題。

事實上,考研近年來成為“潮”,也有趕時髦的因素,就好比物理學上說的“共振反應”,是某一個場域裡互相感染的行為。對於我國快速發展的教育事業而言,期間出現某些波動甚至無序的狀況,都很正常,不必過分擔心,更不必將某些微小的變化無限放大。僅憑几個數據的變化,就作出諸如“學歷失效”、“信念動搖”這樣的斷語,恐怕欠妥。

主持人:儘管大多數人不再唯文憑、學歷是瞻,但根據2006年某招聘網對292家it企業的調查,學歷與薪酬基本上是正比關係,即學歷越高,薪酬也隨之升高。學歷在遴選人才過程中究竟起多大的作用?

熊慶年:在一個總的社會平均數上,我們說讀書改變命運,這沒錯。特別是在知識經濟時代,作為發展的資本,知識擁有更高的附加值,甚至成為重要的生產要素。儘管學歷不能代表知識獲取的程度,但從社會流動的角度來看,通過學歷條件來遴選人才,還是非常重要的篩選機制。掌握知識並獲取學歷,也是社會健康發展的動力之一。

主持人:但是近年來,由於學歷造假、學術浮躁等客觀因素的存在,學歷的含金量已經大打折扣。對此,一位美國教師的觀察與批評值得關注,他說,中國的許多大學生,並非從自身興趣出發、根據獲取知識的需要而加入考研大軍,而是為“文憑”計,客觀上增加了機會成本。長此以往,教育的功能將被逐漸弱化。

熊慶年:這個批評有一定道理,但又不盡然。興趣是可以培養的。在考研的問題上,興趣被擺在第幾位的確值得一問,但不必看得太嚴重。研究生與本科生不同,前者是為了培養高層次的研究人才,不管是套用型的還是研究型的,都對創造性有比較高的要求;後者則更注重綜合素質的培養。過去很多年,我們在大學生培養上學習的是前蘇聯高度專門化的模式,專業面狹窄,用楊福家院士的話說就是,把大家領到幾百個“小胡同”里,進得去卻出不來。這一培養模式顯然已不能適應現代科學的發展,以及社會對人才的需求。所以改革開放後我們一直在摸索矯正方案,比如實行文理交叉、相互滲透、按大類培養乃至不分專業培養等,總體上是在拓寬學生的知識面。因為人們越來越意識到,時代在發展,知識在發展,教育也在發展。100年前,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一個項目,現在可能需要上百人;100年前,我們對人才的要求可能是在某一領域具備某一專長,現在我們更需要具有多學科思維和敏銳的發現力、有深厚的人文關懷、擁有寬廣的知識面及科學視野、有國際眼光的創新型人才。

這就是我們時代高等教育面臨的變化。不僅我國在謀求高等教育的改革,西方國家也在積極創新。高等教育沒有現成的經驗和模式,任何國家的任何經驗都離不開特定的歷史階段,沒有絕對的合理與不合理。譬如印度。過去有人批評其過快發展本國高等教育,造成教育結構不均衡以及大量人才的剩餘;現在則認為這是經驗,因為發達的高等教育培養了大量後備人才,有利於該國軟體業的發展。此一時彼一時。教育的問題千萬不要把它絕對化。

主持人:有一種極端的說法:如果我們的高等教育不改革現有的人才培養機制以及科研評價體系,有可能面臨全面崩潰。您怎么看?


熊慶年:“崩潰論”有點聳人聽聞,但問題的確很嚴重。高度行政化,過於功利,過於短視,這是癥結之所在。

教育的作用是培養人,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而不是培養工具,特別是賺錢的工具。因此對教育的評價不能忽視最本質的因素———人的發展。對學術研究的評價也要尊重學術規律。在轉型時期的特殊階段,整個社會功利主義思想瀰漫。包括考研熱、考證熱以及各種教學評估、各類大學排行榜等在內,無不反映社會極端的功利心。社會發展離不開功利的推動,但功利並非首要。尤其是在教育和學術領域,“利”字當頭,過分的市場化,肯定會出問題。

話又說回來,我國教育改革幾十年,儘管目前的教育評價機制還不成熟,系統建構還不完善,甚至還存在不少問題,但我們畢竟在慢慢回歸理性,在慢慢修正錯誤,在慢慢形成一種社會評價機制,這就是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