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作平靜地一一答應,放下電話後,我放縱地痛哭了一場。但我沒想到,一場更肝腸寸斷的哭泣在不遠處等著我。
父母回老家5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了老鄰居張姨的電話。張姨之前從未給我打過電話,她說:“小西,你和弟弟快回來吧,你爸生病了。”我知道父母的性格,一般情況下從不給孩子添麻煩。我又往家裡打電話,想再詳細詢問一下,電話卻無人接聽。
第二天一早,我和弟弟坐上了回老家長春的飛機。在醫院裡,我們見到的是已經停止了呼吸的父親。他那么安詳、平靜,讓我們覺得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弟弟不顧眾人阻攔,抱著父親一陣狂喊,像要把他從另一個世界裡呼喚回來一樣。我則抽搐著,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父親前天晚上在小區門口摔了一跤,導致突發腦溢血。次日凌晨,他便走了。三天后,父親火化。望著父親化作的縷縷青煙,我告訴自己,我必須相信人是有靈魂的,否則,我不知該如何接受父親已不在人世這個事實。弟弟也明顯憔悴了許多,變得寡言少語。
我們姐弟一直無法正視的事實是,如果父母不是在我們提出換房方案後急著趕回冰天雪地的老家,父親還會這樣猝然離去嗎?母親洞察了我們的心事。一天晚上,她對我們說:“你們不用想太多,或許這就是命。”但是,就算是命,我們姐弟又做了怎樣的推手?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我和弟弟要帶母親回深圳。母親說:“你爸在這裡太孤單,我要留在這兒陪他。”
返回深圳時,弟弟說:“我現在才明白‘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件多悲哀的事。”我默不做聲,靜靜回憶著父母在深圳生活的那段日子,我和弟弟因為各忙各的,很少在周末陪他們出去遊玩。至今,我們竟沒有一張一家四口在深圳的合影……
我們本可以做得更好些,但人生只是單行線,我們如何能回過頭去重來一遍?
電話里,她說自己很好
母親一直沒來深圳。
一年半後,弟媳要生產了,弟弟給母親打電話,問她能否來深圳照顧一下。沒過三天,因為失去老伴兒而明顯蒼老了許多的母親,精神抖擻地出現了。
只要兒女需要,父母就是那最勇於衝鋒陷陣的人。
弟媳坐月子期間和母親相處得還算融洽,母親的心情看起來也不錯。但小寶寶滿月後,弟媳對母親的不滿也漸漸多了起來。她跟弟弟說:“媽怎么非用尿布不可呢,用尿不濕不好嗎?滿陽台掛著尿布,這也太老土了……”弟弟並不擅長處理這種矛盾,而且他更多地贊同弟媳的想法。
後來弟媳執意從月嫂中心請了保姆,說這樣照顧孩子更專業。母親在弟弟家無事可做,被我接到了我新買的房子裡。本以為我們母女能夠平靜地生活在一起,可那天,當她勸我不要太挑剔,儘早成個家時,我立刻反駁:“那我也不能隨便找個人嫁啊!”母親聽了,愣愣地看了我好久。
在我那兒住了不到一個月,母親說:“我還是回老家吧,想家了,想陪陪你爸爸。”
我和弟弟送她離開,又沉默地一起從機場回來。離別的當晚,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念母親了,想她在老家那套昏暗潮濕的房子裡,如何守著父親的相片形單影隻地過日子;想她每月靠著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卻在電話里說自己很好……
父母在等我們長大、成熟的過程里,付出了太多包容和耐心。而等他們老了,忙於應對生活的我們,卻從未付出同樣的包容和耐心讓他們老而安然。在這個深深思念父母的夜裡,我才猛然發現,有一種愛無xx回、無以為報,父母卻給得那樣坦然和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