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醫院的那些日子,我用徐永醒著的時間睡覺,用徐永睡覺的時間醒著,有時候睡不著也得睡,還裝著睡得很香。因為那樣的時候,徐永總會給我來幾句真情告白。那感覺溫暖得不像樣子。比如徐永總說徐遙呀,別說你是你媽和別人生的,就是你媽撿來的兒子也是我徐永的。再或者,他會說,徐遙,你小子下回可別再亂鬧了,我還指望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呢。
徐永這樣說著的時候,我便在心裡狠狠發誓,以後一定要飛黃騰達,給徐永些好日子過。可是,徐永的願望,我卻只完成了一半,我沒能養他的老,卻為他送了終。
那是我大學畢業的第二個夏天,徐永還開摩的,一個雨天,他硬是沒煞住車,連人帶車掉進了城邊的河裡。當時天黑,又下著雨,所以看到這一幕的人並不多,找到的兩個目擊證人回憶說他掉下去被車扣在了下面,然後他掙扎著撲騰到水面上不住地喊救人,救人,那會兒他好像是踩在車架上,頭剛剛伸出水面,但等到我們找到會游泳的人下水救他的時候,卻找不到人了。另一個人補充說,他正喊叫著好像想起了什麼,又鑽到水下面去了,看樣子,好像到車裡拿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這些話後來被很多人重複,可是它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徐永走了,他手裡攥著我買給他的那個太陽鏡。
那天,我趕到事發現場時,徐永平平整整地躺在河岸上,他不像是掉到河裡了,他像是在那裡睡著了結果被雨淋得濕透了。110和120還有圍觀民眾里三圈外三圈地把徐永圍在了中間,徐永一輩子也沒那樣輝煌過。
我走過去,拍了他兩下,我說爸,咱回家。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掉了眼淚,我也想放開聲大哭一場,可是我哭不出來。我背起徐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120的急救人員看不過去,好幾次勸說我把徐永放到車上去,我知道我一旦把徐永交給他們就再也要不回來了。
我本來想把他背回家,給他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再把電熱毯開上,讓他暖和一下,可能就自己醒來了。可我媽不同意,她硬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勸說我把徐永背進了醫院。
醫護人員忙碌了一番後,終於將徐永放在腳踏車上推進了那個冰冷的空間,走廊那么短,徐永一轉眼不見了。我跪在地上,瘋了似的叫著爸,爸爸。明知道徐永離我並不遙遠,可他充耳不聞。
那天夜裡雨很大,我把我媽送回家,又一個人去了醫院旁邊的那條街,那條街和太平間只有一牆之隔。我抽了一夜的煙,跟徐永說了一輩子最多的一回話。
天亮的時候,我媽將電話打在了我的手機上說,她也一夜未眠。她說徐遙呀,我想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其實我是在懷上你之後才和你爸爸結婚的,事後我告訴了他,他也不計較,而且他還去做了絕育手術。她說徐遙,上回你問我的時候,我只是簡單承認了,你知道作為媽媽,跟你詳細交代這樣的事情,我沒有勇氣,可是這是事實。
我悄無聲息地掛了我媽的電話,我對著太平間那面被雨水淋得像血一樣鮮紅的磚牆說,爸。對不起,我愛你。
三天后,我捧著徐永的骨灰去了墓地,親手將它安葬。徐永在那隻水晶盒子上睡得很平靜,安祥。徐永臨走時我已經為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美容師也給他整了妝。我知道徐永可能不太適應這些,可徐永這輩子為我們娘倆風裡來,雨里去,受了很多苦,我想讓他去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風光體面些,別再讓別人看不起他。
至於我,我會把徐永的樣子刻進骨頭裡,下回我們父子再相遇,無論他貧富是否,我都不會嫌棄他的窮,他的沒本事,不會埋怨他的沒血性,更不會那么晚告訴他,爸爸,我真的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