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在奶奶為我們一家人騰出的一間沒有玻璃、四處漏雨的房子裡,我把兩箱子書藏在床底下,絕口不提上學的事。曾經的執拗,想起來就覺得是一件多么荒唐而痛心的事,我決心不再抗爭,屈服於命運。
那一年的雨特別多,家裡經常被雨水清洗,因為這樣我才打算把藏在床底下的兩箱書作為廢紙賣掉的。在等待中終於有人上門,當我正要做成這筆買賣的時候,父親從地里回來,衝過來便給了我一記響亮的巴掌,父親近乎咆哮地怒吼:你真是個孬種,你以為開弓還有回頭箭嗎?我愣住了,蹲在地上半晌才回過神來,眼裡噙滿了自責和感激的淚水。
“雙搶”過後,我把書從床底下拖了出來,父親把書小心地捆到腳踏車上,送我去縣城。路過我們還沒有播種的稻田,一直沉默的父親突然說,你別看這稻田裡現在是滿目瘡痍,因為它剛剛收割過,明年你回來的時候,肯定又是金黃黃的一片。
梁曉聲說,只要悲痛不是一個接著一個,生活便都是可以好好珍惜的。
補習的日子是清苦而壓抑的,讓我感到溫暖的是,在家裡如此困窘的狀況下,父親母親再次給了我改變命運的機會。
新的千年到來了,在父親說的那個收穫的季節里,我終於等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沒有想到的是,這竟是命運在我人生中設計的又一個陷阱,一個天大的陷阱!
在許多去上學的人中,為了省下長途車費,我是唯一一個拄著拐杖拖著簡單的行李登上火車的。火車到站,我以為我苦行僧的日子也會隨之結束,我以為我的前面已是春天,激動得在心裡一直笑。但是我忘記了,我一出生就是一個弱者,是個丑角,既然是弱者和丑角,被拒絕就不需要理由。
在這所培養人民教師,以育人為已任的師範大學,從我一出現,老師就把我當作一個麻煩的學生,更可笑的是負責招生的老師居然說沒有看清楚我的檔案,說錄取我是個不小心的誤會,把我從這個系踢到那個系,最後乾脆不聞不問,任我哀求哭泣。
三個月的時間,再長的悲劇也會演完,我本來就是為了拒絕扮演丑角才來到這裡的,我不能在自己付出了代價後依然把丑角扮演下去,我不甘心自己在經過了漫長坎坷的跋涉後又回到起點,我必須逃離。
當錄取通知書換成一張退學書後,我的心完全亂了、碎了。
絕望卻往往和希望同時出現。當我決定準備第三次參加高考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又像一個鬥士,一個遍體鱗傷但只要有時間傷口就會癒合的鬥士。
把大部分學費寄回家後,我買了前往長沙的火車票,在一個在當地大學讀書的同學那裡落了腳。幾個月的時間裡,我體會到奮鬥和孤獨,也感受著友誼的溫暖和珍貴。
沒有想到的是,在那個我一直以為是我人生跳板的學校,從我回去的那一天開始,又讓我回歸丑角的角色,那是再次把自己的心靈扭曲,讓人不屑,讓人當作笑料的丑角。
記不清失眠了多少次,心被寒夜的風凍死了,我多么渴望7月的驕陽把心中厚厚的冰層釋開。
梁曉聲說,只要悲痛不是一個接著一個,生活便都是可以好好珍惜的。
戲劇性的高潮都是在觀眾撕心裂肺之後,這往往也是丑角走出別人為他設定的舞台之時。當我再次考上大學被拒絕的時候,一切的泄氣、一切的羸弱、一切的悲苦在心裡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丑角扮演到了盡頭是生活的勇士,就是人生的強者,我堅信!
這一年的秋天,許多長沙人都記得,那個來自偏遠農村的殘疾青年獨自在長沙為上大學奔走呼喊的面孔;許多人記得,當時作為一省之長的湖南省長張雲川為他深情作批示圓他大學夢的感人一幕。
2001年9月28日,我親自到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然後坐上了回家的火車,這是我逃離大學後第一次回家。我本來想讓這個日子來得平靜些,但是回到家後,看到已經滿頭白髮的父母親,我雙腿不聽使喚地跪下了,父親跌坐在門檻上,我和母親相擁而泣。在五十多歲的父親母親一個磚塊、一根木頭把房子壘起後,家裡背了一身的債。晚上,父親把整個家底告訴我的時候,黯然淚流。父親說,這債,他這一生恐怕也還不起了。我看著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父親,第一次沒有流淚。我忘記了我是怎么安尉父親的,這在當時幾乎所有的人聽起來會當作一個小孩子說他長大可以背起一座大山一樣的笑話,在我接下來的四年大學中,我跟15歲就出去打工的弟弟卻真真實實地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