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如巴赫,也不是少年早慧——美國寫專欄的寫過惡毒的玩笑,說如果海頓和巴赫只活到孟德爾頌、莫扎特那年紀就死,他們倆會湮沒無聞。但時間給了巴赫力量。到他晚年,描述自己浩如煙海的偉大作品時,也只說:“我努力工作。”
說那些偉大爛漫的曲目,都是“工作”出來,而非天才隨心所創,是挺殺風景的。因為世界總習慣想像,認為偉大的創作者們,都過著顛沛流離吊兒郎當的生活,樂滋滋的充當酒神,把握住腦海里飛短流長的美麗詩句、旋律或形象,然後寫字、記譜、繪畫,其他時間就用來傳傳緋聞、喝酒服藥、亂搞男女關係。
這事很浪漫,但實際上遠非如此。20世紀20年代,海明威在巴黎竭力寫作。他像工匠一樣,總結出許多定律,比如:規律的生活和寬裕的經濟有利於寫作。比如:一天中寫得最流暢時停筆,第二天才好繼續。他不信奉天才,不相信靈感從天而降,他有法則,有套路,然後勤懇的工作。
比如,斯湯達說他寫東西前,先要死看一頁法典書,找語感;比如,巴爾扎克有他著名的規律生活,每天連寫帶改,都需要時間定則——光聽這些故事,就像些匠人似的,但偉大的東西,就這么產生的。
作家們的早年作品,就像畫家的草稿似的,是最容易露餡的東西。像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猛一看,很容易被其斑斕意象嚇唬到,驚為天人。但如果你從他早年的小說,比如《枯枝敗葉》,比如《瘋狂時期的大海》,比如《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一篇篇看過去,就會發現小鎮、狂歡、外來者、香蕉公司……好,這傢伙,原來和他奉為師傅之一的福克納一樣,也使“用短篇攢長篇”這招兒啊!
實際上,《百年孤獨》寫出來前,醞釀了十五年之久。馬爾克斯累計了無數短篇和小故事,就像在自己腦海里種起大片森林;直到某次旅遊時,他猛然找到了傳奇的第一句話“許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火種有了,森林被點燃了,《百年孤獨》開始了。在此之前,他那些五彩繽紛的短篇小說,就是他的漫長草稿。
就像,我以前有個朋友,自命王小波門下走狗;看王小波《萬壽寺》、《紅拂夜奔》,廢然長嘆,人都傻了;但後來看了看《歌仙》、《三十而立》,就覺得略受鼓舞。這當然不是說他獲得了“完敗王小波”的信心,而是多少看出了一條上升軌跡。
人都愛天才,因為這個詞美妙清脫,是神賜的恩德;但大多數時候,每個一朝成仙的傳奇,都曾默默面壁打坐渡盡劫波。就像天才們最後回顧各自的傳奇人生時,並不總會提起他們不朽作品背後,那些他們拾級而上、狼藉散亂、堆山填海的草稿紙。
歐陽修被人問起怎么寫文章,答了句“無它術,惟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見之。”——其實差不多,也就是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