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對了,你國外待得好好的,幹嗎要回來?
浩子說,我媽走了,你知道嗎?
我一時語塞,定在半空。
浩子說,我媽得的是癌症。
浩子說,我其實出國拚命掙錢,是給我媽做醫藥費用的。
浩子說,我趕著回國,是因為我知道掙再多的錢也沒用了,我要陪我媽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浩子開始慢悠悠地跟我講解如何在人生的最後歲月里陪伴母親。這完全不是他在我腦海中的一貫印象,他很淡定,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他很冷靜,抽絲剝繭不帶一絲火氣地告訴我:他如何燒菜做飯,一勺一勺餵母親吃;他如何洗衣拖地,一點一點地給母親擦洗身體。他如何自學按摩,讓母親舒服一點,又如何在母親小睡的間隙,瘋顛顛地沖回家看望父親。
因為是癌症晚期,醫院不建議進行手術切除。
父親很漠然,很猶豫。父親跟他說,到底做不做手術的事情,由你來定,我已經無法承受了。
浩子聽完父親的話,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指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罵,我為什麼這么蠢?為什麼下不了決心?日子為什麼會這么難?
然後他用頭撞牆,大嘴巴抽自己。
然後,他推開窗戶,瞪著樓底,掂量著是不是要一把結束這苦難的日子。
然後的然後,他在衛生間清洗了哭紅的眼睛,攢著一張笑盈盈的臉,上了發條似的繼續燒菜做飯,繼續洗衣擦地。
“最後,還是瘦成了一把乾柴。”浩子說,“媽媽走得很安靜。”
“追悼會的那一天,想不到醫院來了很多人。病友、護士,還有特意請假趕來的主治醫生,他們說,沒見過我這么孝順的男人,他們越說,我越哭得厲害。我哭得喪心病狂,很多人都拉不住,索性跟我一起哭起來。”浩子說。
我和浩子坐在江東區新河路上的一家咖啡館裡,午夜一點半,咖啡館準備歇業打烊。燈光幽暗而昏黃,遠遠的,服務員開始收拾擦地,我們兩個忽然抱頭痛哭。
寧波的秋夜很安詳,江風穿過法桐的葉子,嘩啦啦的像要揉碎這個晚上。
浩子說, 別哭了,咱倆加起來快有3米8了吧?!
我說,是啊,咱們兩個大爺們兒,別再給人家嚇著。
我們從咖啡館走出來,沿著江邊溜達,我說,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浩子說,接下來,我要找個好姑娘結婚。
浩子說,我的條件不高,就是有一樣,要容得下我爸。結婚以後我要我爸跟我們一塊兒住。
浩子終於搭乘一輛計程車,消逝在秋夜的盡頭。臨走時,他說,你還記得畢業前,咱們打全校 “三人制”的時候,被三個兩米多的大個打得像狗一樣嗎?
我說,記得,你不是扔進了人生第一個三分球,然後咱們壓哨逆轉了嗎?
浩子說,是啊!扔之前,我就傻逼呼呼地想,臥槽—快點結束吧!
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詩,“你腳踩的地獄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終將是時間的灰燼”,浩子的生活正好印證了前一句,而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記錄下來,我想,等到時間化為灰燼,還會有人們在唇角掛記著這些故事。
這絕不是小說,也不僅僅是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