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大學裡一連串的考試,人人都在為一小時一分鐘而爭執不已。那個下午的哭泣也就很快被忘卻了,就像膝蓋上的血痂等待著慢慢的剝落,沒有時間和機會來享受安慰和被安慰。我們都忘記了很多東西。
再遇見小薏是好幾個星期以後的事了。我寄給她一張印著倫勃朗自畫像的明信片,她回信的開首便很憂鬱地寫著“見字如面”四個字。我想是應該去見見她了。
幾星期的光陰像一把象牙的細磨梳子,把心情的長髮從頭到底又服貼地撫順了一遍。初冬的那家咖啡館如今成了一家卡拉OK店,小薏約我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一個座位,四周瀰漫著那位高大上校帶來的66種香料的氣味,給人的感覺除了食慾便是睡意。
小薏的情緒顯然比我想像的要好,甚至熱烈得令我有些措手不及。她說她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和喜歡的香水,她說為了入黨她開始定期交思想匯報,她說這個冬季太長了,因為沒有雪的訊息。她還告訴我,給她們上廣告課的老師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有著適中的個子、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膛。看著這樣一個男人穿一件紫、黑、灰三色交織的寬鬆毛衣,用低緩而性感的聲音介紹各國經典的廣告設計,真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我隱隱覺得,小薏是在有些矯枉過正了。臨分別的時候,小薏說她正打算寫一篇小說,她給自己定下的時間是一個月,希望我能陪在她身邊,因為她需要鼓勵。
在那一個月里,我注視著小薏背對著我不停地努力,她勤奮筆耕的樣子像是久溺的人把頭揚出水面快樂地呼吸,痛快地享受著純淨氧氣帶來的舒暢。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執著地追求一樣東西,在我的印象中她總是像蒲公英的種子一般,有點隨遇而安的味道。一個月過去了大半,小說還未完成三分之一。我騎著腳踏車去找她,告訴她今年第一場大雪可能會拖至年底,她靜靜地、直直地看著水龍頭漏下的水滴,腳邊的水漬閃著歲月奇異的光。很久以前,她曾把大把大把的照片浸在這裡,等著它們爛掉,據說自此以後,這個龍頭裡流出的水便有一股氯化氫的氣味。
一如我所預料的,那個冬天的雪來得遲了些,可畢竟還是來了,下得不緊不慢。我與小薏分處兩地,不約而同地call對方。我不失時機地介紹她聽莫扎特的《C大調朱庇特交響曲》,我聽見電話那頭她開心得笑出了聲,仿佛斷線的珠子活潑潑地抖落一地。我一直在聽,她說。我想,她是懂我的。
我終於看到了小薏寫的我認為是最好看的小說,孤艷地立於一家著名刊物的頭版,幾萬字的空間,用一種她從前全不諳熟的敘述方式,解決了很多表面和實質的迂迴曲折。但我不太喜歡那個故事的結局,女孩子在被愛情拋棄之後又反過來拋棄了愛情,我相信有些東西是會永遠根植於心的,不管我們承不承認,願不願意。
冬末的最後一個雪天,小薏邀我同往參觀一位日本人的攝影展。展廳中央,小薏站在一位老嫗的巨幅照片前,掰著手指數著對方額上的抬頭紋。我遠遠地看著她,覺得青春實在是一個好東西,讓人有機會也有資本調整自己。
屋外的雪靜靜地,靜靜地飄落著。
※本文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