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犑七歲那年,我來到一個鄉村國小。校舍臨河而立,河邊怪石突兀,浪急灘險。每到夜深人靜,越顯得拍岸驚濤,動地驚天。在我之前,一個有心臟病的中年老師就因為晚上受不了這濤聲的侵擾,極勉強地捱過了一個晚上便捲鋪蓋走了。
牐犇昵岬奈遙當然不至於如此脆弱,但因為正是多夢而失眠的年歲,自然常被這濤聲帶往一種神秘莫測的意境。
牐牰潦槿順;嶙齔鮃恍┝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事來。每天放學後,幾個本村的老師都回到自留地去了,我便會獨自來到河邊那怪石的從林間。這裡是上下數十里最急的險灘澭口,兩岸的礁石之間僅容一隻小船穿過。河水經過了上游九洞十八灘的衝撞摔打,在這九曲十八彎的狹窄的澭口,更顯露出它劣馬般的桀驁不馴。
牐犚蛄飼啻旱墓露籃塗嗝疲我獨坐在河邊的礁石上,帶著我心愛的龍頭蟒皮二胡,對著浪濤演奏些無名的曲子。身邊自然不會有任何聽眾,甚至連自己也聽不見弦上的聲音。我只不過是把這浪濤當著我可以相知相訴的摯友,傾吐我狂妄的少年情懷,寄託我青梅竹馬的思念。我希望浪濤能帶上我們年少時耳鬢廝摩間最愛唱的那隻歌:“……我要和你一樣奔流向遠方,永不回頭喲。”
牐牰十七年過去了,命運和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我象一隻蒼蠅在天空盤鏇來去,最後卻意想不到仍然回到了我闖入人生的第一個站頭:那臨河的鄉村國小。二十七年,人生的黃金歲月,我的足跡竟然沒有超出方圓五十華里。回歸舊地時,自然也沒有桂冠,沒有鮮花,只有歲月滄桑在我心靈留下的累累傷痕。而我那發誓要尋遍天涯海角的青梅竹馬也只有永遠棲息在我夢裡的一隅。
牐犙校仍然臨河而立,且依舊驚人的破舊。時近黃昏,我迫不及待地跑向河邊,要去會晤那久違的摯友。不料眼前只見平湖一片,在夕陽下跳躍著萬點金鱗。原來這河的下游修了一座大水電站,那突兀林立的礁石已深潛水底,那連天驚濤自然也早已無影無蹤。
牐犇荷漸濃,對岸的水楊柳下亮起了殷紅的漁火。船艙里的錄像機放著自錄的山歌,那沒有伴奏的土腔土調煞是好聽,那男聲也許就是那漁夫,那對唱的女聲則分明是他捏著鼻子用假嗓子唱出來的。
牐犖揖簿駁靨稍諍穎叩牟蕕厴希恍然若失,是為這無處尋覓的浪濤,還是為自己年近天命卻仍然壯志未酬呢?忽然,一隻神奇的手在剎那間撒出串串明珠,在水邊,在山頭,在廠房,在村鎮。
牐犇名的興奮帶我回到二十七年前住過的那間小屋。依然簡陋卻多了些光明。我翻閱著案頭學生的作業和我的前任留下的學生花名冊,在家長欄里讀到許多我當年學生的大名。我凝視著牆頭二十七年後奇蹟般保留下來的我少年時的塗鴉:寧靜致遠,淡泊明志。一種超然物外的領悟頓然湧上心頭:那浪濤不是在獻身的消失里尋到了最好的歸宿嗎?
牐1988年秋,此文被電台製作成配樂朗誦播出,可惜我自己沒有聽到,也沒有找到錄音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