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天擦個邊


我覺得這桃花實在開得離奇、開得異常;開得太超然、開得不真實,是那樣的不適宜也不合群,故顯得特別的珍貴,也顯得份外的孤獨和寂寞。
我幾乎相信,她是被西王母遣下了仙界,是由鸞鳳銜到這人間,或受東君的催送,才來到了這桃花島的。
藏在這桃花林的深處,她悄悄的綻放,靜靜的守候,莫非就是在等著與我邂逅,與我相見,與我來一次春天的對話?
我真不明白,這桃花娘子,既將自己深鎖重林、幽閉閨中;遠離紅塵、超然世外,可當下又仿佛是閃出身來呼我、喚我;誘我、惑我,是算多情呢,還是矯情?是出於無意呢,還是早已刻意?若她真是刻意地在此等著我的路過,那又算是千年一回的苦守,還是可當有緣千里的相會呢?
早就放棄了賞花的幻想,偏又被無端地勾起了香艷的心事,原來桃花娘子與我還是有緣的呀。
我不敢輕言她是孤芳自賞,是怕輕薄了那天生的佳麗,我亦不敢謬讚她是一枝獨秀,是怕褻瀆了那天作的緣份。我懷疑,她不是一株野花異桃,就必定是一株仙葩奇卉。是那種生命力特別旺盛,特別有個性的品種。在我踏遍綠浪、閱盡碧波之後,居然窺見了這萬綠叢中的一點紅,此時此刻的一睹芳顏、一親芳澤,怎不會令我憑添了一份比意外更靠外的驚喜,比感動更激動的欣慰。
我迎風沐雨孑立在桃花前,桃花沐雨迎風獨放在孤島上,桃花孤獨著,春天也就寂寞著。
寂寞春天裡,寂寞的我和寂寞的桃花,相看兩不厭,不知光陰促。直到隱隱約約聽到了同伴的呼喚,我才從那“桃花夢”中驚醒過來,依依地惜別了桃花娘子,我成了最後一批渡回紅塵的人。
是夜,我們在寧德縣留餐,又是一場盛宴。
對於同行的許多人來說,此趟的春遊,至此才是春天的真正開始或登台吧。
幾瓶催情的美酒灌下肚腸,平日裡一本正經的紅男綠女、庸夫俗婦,都原形畢露了。當紅潮蓋臉、當桃花上靨,一切都變的那樣蜂狂蝶亂、鶯癲燕倒。不知是人借酒勁,還是酒助賊膽,在春夜深時、春意濃時;春酒烈時,春情濫時,原來並不太熟悉的主客,抱也抱了、親也親了;叫也叫了、笑也笑了;醉也醉了、吐也吐了……
春夜一片狼藉。
我不能說滴酒不沾,在那樣的場合下不喝上幾杯,似乎不符常態也不近人情,但我僅輕斟淺酌則止。更多的時間裡,我只靜靜地守坐在一個不為人注目的角落裡,冷冷地觀看著這一場春天裡的肥皂劇。就如同我在桃花島上,也只一個人默默地問侯著早春。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熱宴,不是我的春天,山珍海鮮、美味佳肴的盛筵,也不是我的春天,吃人豆腐、揩人油水的鬧劇,更不是我的春天。
我的春天,只在那剛剛冒芽的蓿苜、初初描眉的柳梢;新綠乍換的野草、迎風返青的蒿萊上,甚至只在那孤獨又寂寞的小桃樹上。這一切,也許都不起眼、不熱烈;不張狂、不從眾,但我偏就是喜歡這樣的春天。
宴至中途,我就悄然退席,退出了酒酣情亢的春天,退出了迷亂紛擾的春天,退到了眾人的春天邊緣。又一次,我只與春天擦了個邊。

下到樓底,踱出酒店,初春的夜,涼意侵人,而山城的春夜,寒意尤甚。
仰望春天的夜空,黑暗且沉鬱,不見星辰,不見月光,一種只屬於春天的輕愁和悵惘,由遠方、由遠古;由唐詩、由宋詞,悄悄地瀰漫上我的心頭,讓我能冷靜又清醒地回眸那遙遠的、關於春天的故事。
應該說,每一個人的春天都是不一樣的,樓上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也可以是一種春天,但那只是一種須臾即逝的春天。

※本文作者:御風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