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風很大
林田
這是凌晨四點/生活那刮乾的骨頭/在作冰冷的交際 ——特朗斯特羅姆《冬天的程式》
寧靜,素遠。在北京異地求學的日子裡,每次想起那南方的小屋,父母那遙遠而又親切的面容,我都會有這種寧靜而素馨的感覺;它仿佛已經成為我每個寂寂的夜晚,陪伴我的書本與夜鶯的音樂,成為我每次在京城的邊界,目光極盡處唯一的獲取與慰藉。儘管我常常想用一種陌生化的語言來敘述這種好像與生俱來的情感以期待對自己的內心世界有一個理性的承擔與自我分享,卻總是在不間斷的情感挫折與機械複製時代的異質感覺中緩慢地升華並且磨練著如此永恆不變的思念。寧靜、素遠,是母親那關愛與溫暖無限的眼光,是我從此再也超不出的半徑距離,而我只是圓周上的一個小小的點;寧靜,素遠,是父親那沉著與寬廣巍峨的背影,是一道無法擺脫的陰影,神奇的血緣。
18歲時我出門遠行,到了印象中寒風凜冽的北方。時間隨著黯淡的記憶流逝,家的概念時而如南方的丘陵在我的頭腦中綿綿而去,時而又像北方的風沙漸行漸冷。學校裡面的電話亭幾乎都成為我唯一的期冀,儘管所有言談都是簡單的問候,平安的遙寄。我常常在懷疑,是否我依然未曾長大,而對生活的絕望總是陪伴著另一種無言的希望?在第一次離開父母的瞬間,那種類似於《18歲,出門遠行》(余華小說)的慷慨激昂呢?在萬分的不解與猶豫中,我打開這首詩歌——它替我保存著那段歲月的記憶;它告訴我,這首詩歌寫於我離家登上46次列車前往北京的時候。
“寬廣的大洋界面,尤利西斯可曾遠行
為了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名字,一個象徵?
而那些隨時間逝去的日子
將會在南方的哪個小鎮,如刺桐花重新開放?
每一個暗夜,陪伴你的只有夜鶯
那象徵著流浪的,用自己的胸脯
染紅了傳說中的玫瑰的精靈
你說你喜歡紫色的青苔,純粹的聲音
一個旗手的愛與死之歌。書本
讓你終日淚流滿面,空濛如夢
泉州,一隻欲飛的鷗鳥的回聲
最終喚醒了你那寂然的存在……” (《泉州,1997》)
然而,紙制的堅強卻終於抵擋不住現實的威懾,四年的北京生活讓我驚訝不已。北京風很大,尤其是在冬天即將結束而春天剛剛開始,似乎需要先掃除一切純淨與陰影,春天才肯君臨一樣。每個來過北京的人都會談及這裡的風沙,因為它總是帶著京城歷史積澱下來的悲涼,帶著北方人的性格本質進入你的視野。風起時,我能夠很強烈地發現城市的異質感,一種“懷鄉病患者”(戴望舒)的無地自容,張楚在一首歌中唱到“布穀鳥在城市的傍晚歌唱”(大意如此)也許是這種心情的註腳。
可惜筆觸日漸陌生,我曾不可救藥地沉迷於幻想,那就拋開“那刮乾的骨頭”吧,讓想像完成一次自我的欣賞。
自呀呀落地開始,我便一直天真而固執地認為父母周圍的一切就是世界的全部,最多也超不過家門前的小院與小溪。至於那條賦予我的童年清澈的記憶的溪流,它將流向哪裡卻仿佛不是我的想像力所可以觸及的了,至少我很清楚地記得我當時沒有想過,只知道那裡有很多小魚兒和許多小朋友。可是我從小在孤獨中長大,除了爸爸媽媽和姐姐,我幾乎不見得有什麼玩伴,因此我很小就開始看書,看畫畫,一本本地懵懵懂懂看過去。整個童年時代讓我感覺到趣味無窮的也就是那變幻無窮的象形文字以及他們有趣的位置安排,你很難相信“玫瑰”這兩個字會散發出玫瑰的香氣,而“夢”則意味著人類想像力的無窮多樣性。
直到某一天家裡的書本再也滿足不了我的需要,爸爸才經常帶我進城,找最大的新華書店幫我買書,從《丁丁歷險記》、《安徒生童話》買到《唐詩三百首》、《西方現代派作品選》。這時的我才突然發現我一直很自負的世界之外,居然還有更大更精彩的世界在我的想像力死角處躲著、等待著。這一方面令我覺得很沒有面子,所以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內心深處對這個剛發現的美麗新世界耿耿於懷,持敵對狀態‘;另一方面又讓我感到興奮,並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對這個未知世界探個究竟。
※本文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