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話:一個貴族和他的女兒們

“有的樹被砍掉了,有的樹被鋸掉了。接著一個有三層樓的船便建造起來了。建築師是一個出身微賤的人,但是他有高貴的儀表。他的眼睛和前額說明他是多么聰明。瓦爾得馬爾·杜喜歡聽他談話;他最大的女兒意德——她現在有15歲了——也是這樣。當他正在為父親建造船的時候,他也在為自己建造一個空中樓閣:他和意德將作為一對夫婦住在裡面。如果這樓閣是由石牆所砌成、有壁壘和城壕、有樹林和花園的話,這個幻想也許可能成為事實。不過,這位建築師雖然有一個聰明的頭腦,但卻是一個窮鬼。的確,一隻麻雀怎么能在鶴群中跳舞呢?呼——噓!我飛走了,他也飛走了,因為他不能住在這兒。小小的意德也只好克服她的難過的心情。因為她非克制不可。”

“那些黑馬在馬廄里嘶鳴;它們值得一看,而且也有人在看它們。國王親自派海軍大將來檢驗這條新船,來布置購買它。海軍大將也大為稱讚這些雄赳赳的馬兒。我聽到這一切,”風兒說。“我陪著這些人走進敞開的門;我在他們腳前撒下一些草葉,像一條一條的黃金。瓦爾得馬爾·杜想要有金子,海軍大將想要有那些黑馬——因此他才那樣稱讚它們,不過他的意思沒有被聽懂,結果船也沒有買成。它躺在岸邊,亮得放光,周圍全是木板;它是一個挪亞式的方舟,但永遠不曾下過水。呼——噓!去吧!去吧!這真可惜。

“在冬天,田野上蓋滿了雪,‘巨帶’里結滿了冰,我把冰塊吹到岸上來,”風兒說。“烏鴉和大渡烏都來了,它們是一大群,一個比一個黑。它們落到岸邊沒有生命的、被遺了的、孤獨的船上。它們用一種喑啞的調子,為那已經不再有的樹林,為那被遺*?了的貴重的雀窠,為那些沒有家的老老少少的雀子而哀鳴。這完全是因為那一大堆木頭——那一條從來沒有出過海的船的緣故。

“我把雪花攪得亂飛,雪花像巨浪似地圍在船的四周,壓在船的上面!我讓它聽到我的聲音,使它知道,風暴有些什麼話要說。我知道,我在盡我的力量教它關於航行的技術。呼——噓!去吧!

“冬天逝去了;冬天和夏天都逝去了。它們在逝去,像我一樣,像雪花的飛舞,像玫瑰花的飛舞,像樹葉的下落——逝去了!逝去了!人也逝去了!

“不過那幾個女兒仍然很年輕,小小的意德是一朵玫瑰花,美麗得像那位建築師初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她常常若有所思她站在花園的玫瑰樹旁,沒有注意到我在她鬆散的頭髮上撒下花朵;這時我就撫著她的棕色長頭髮。於是她就凝視那鮮紅的太陽和那在花園的樹林和陰森的灌木叢之間露出來的金色的天空。

“她的妹妹約翰妮像一朵百合花,亭亭玉立,高視闊步,和她的母親一樣,只是梗子脆了一點。她喜歡走過掛有祖先的畫像的大廳。在畫中那些仕女們都穿著絲綢和天鵝絨的衣服;她們的髮髻上都戴著綴有珍珠的小帽。她們都是一群美麗的仕女,她們的丈夫不是穿著鎧甲,就是穿看用松鼠*?做里子和有皺領(註:這是歐洲16世紀流行的一種領子。一般都是白色,有很整齊的褶皺,緊緊地圍在脖子上。)的大氅。他們腰間掛著長劍,但是並沒有扣在股上。約翰妮的畫像哪一天會在牆上掛起來呢?她高貴的丈夫將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是的,這就是她心中所想著的、她低聲對自己所講著的事情。當我吹過長廊、走進大廳、然後又折轉身來的時候,我聽到了她的話。

“那朵淡白的風信子安娜·杜洛苔剛剛滿14歲,是一個安靜和深思的女子。她那副大而深藍的眼睛有一種深思的表情,但她的嘴唇上仍然*?著一種稚*?的微笑:我沒有辦法把它吹掉,也沒有心思要這樣做。

“我在花園裡,在空巷裡,在田野里遇見她。她在採摘花草;她知道,這些東西對她的父親有用:她可以把它們蒸餾成為飲料。瓦爾得馬爾·杜是一個驕傲自負的人,不過他也是一個有學問的人,知道很多東西。這不是一個秘密,人們都在談論這事情。他的煙囪即使在夏天還有火冒出來。他的房門是鎖著的,一連幾天幾夜都是這樣。但是他不大喜歡談這件事情——大自然的威力應該是在沉靜中征服的。不久他就找出一件最大的秘密——製造赤金。

“這正是為什麼煙囪一天到晚在冒煙、一天到晚在噴出火焰的緣故。是的,我也在場!”風兒說。“‘停止吧!停止吧!’我對著煙囪口唱:‘它的結果將會只是一陣煙、空氣、一堆炭和炭灰!你將會把你自己燒得精光!呼——呼——呼——去吧!停止吧!’但是瓦爾得馬爾·杜並不放其他的企圖。

“馬廄里那些漂亮的馬兒——它們變成了什麼呢?碗櫃和箱子裡的那些舊金銀器皿、田野里的母牛、財產和房屋都變成了什麼呢?——是的,它們可以熔化掉,可以在那金坩堝里熔化掉,但是那裡面卻變不出金子!

“穀倉和儲藏室,酒窖和庫房,現在空了。人數減少了,但是耗子卻增多了。這一塊玻璃裂了,那一塊玻璃碎了;我可以不需通過門就能進去了,”風兒說。“煙囪一冒煙,就說明有人在煮飯。這兒的煙囪也在冒煙;不過為了煉赤金,卻把所有的飯都耗費掉了。

“我吹進院子的門,像一個看門人吹著號角一樣,不過這兒卻沒有什麼看門人,”風兒說。“我把尖頂上的那個風信雞吹得團團轉。它嘎嘎地響著,像一個守望塔上的衛士在發出鼾聲,可是這兒卻沒有什麼衛士,這兒只有成群的耗子。‘貧窮’就躺在桌上,‘貧窮’就坐在衣櫥里和櫥櫃裡;門脫了榫頭,裂縫出現了,我可以隨便跑出跑進。”風兒說,“因此我什麼全知道。

“在煙霧和灰塵中,在悲愁和失眠之夜,他的鬍鬚和兩鬢都變白了。他的皮膚變得枯黃;他追求金子,他的眼睛就發出那種貪圖金子的光。

“我把煙霧和火灰向他的臉上和鬍鬚上吹去;他沒有得到金子,卻得到了一堆債務。我從碎了的窗玻璃和大開的裂口吹進去。我吹進他女兒們的衣櫃裡去,那裡面的衣服都褪了色,破舊了,因此她們老是穿著這幾套衣服。這支歌不是在她們兒時的搖籃旁邊唱的!豪富的日子現在變成了貧窮的生活!我是這座公館裡唯一高聲唱歌的人!”風兒說。“我用雪把他們封在屋子裡;人們說雪可以保持住溫暖。他們沒有木柴;那個供給他們木柴的樹林已經被砍光了。天正下著嚴霜。我在裂縫和走廊里吹,我在三角牆上和屋頂上吹,為的是要運動一下。這三位出身高貴的小姐,冷得爬不起床來。父親在破被子下縮成一團。吃的東西也沒有了,燒的東西也沒有了——這就是貴族的生活!呼——噓!去吧!但是這正是杜老爺所辦不到的事情。

“‘冬天過後春天就來了,’他說,‘貧窮過後快樂的時光就來了,但是快樂的時光必須等待!現在房屋和田地只剩下一張典契,這正是倒霉的時候。但是金子馬上就會到來的——在復活節的時候就會到來!’

“我聽到他望著蜘蛛網這樣講:‘你聰明的小織工,你教我堅持下去!人們弄破你的網,你會重新再織,把它完成!人們再毀掉它,你會堅決地又開始工作——又開始工作!人也應該是這樣,氣力絕不會白費。’

“這是復活節的早晨。鍾在響,太陽在天空中嬉戲。瓦爾得馬爾·杜在狂熱的興奮中守了一夜;他在熔化,冷凝,提煉和混和。我聽到他像一個失望的靈魂在嘆氣,我聽到他在祈禱,我注意到他在屏住呼吸。燈里的油燃盡了,可是他不注意。我吹著炭火;火光映著他慘白的面孔,使他泛出紅光。他深陷的眼睛在眼窩裡望,眼睛越睜越大,好像要跳出來似的。

“請看這個鍊金術士的玻璃杯!那裡面發出紅光,它是赤熱的,純清的,沉重的!他用顫抖的手把它舉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喊:‘金子!金子!’他的頭腦有些昏沉——我很容易就把他吹倒,”風兒說。“不過我只是扇著那灼熱的炭;我陪著他走到一個房間裡去,他的女兒正在那兒凍得發抖。他的上衣上全是炭灰;他的鬍鬚里,蓬鬆的頭髮上,也是炭灰。他筆直地站著,高高地舉*?放在易碎的玻璃杯里的貴重的寶物。‘煉出來了,勝利了!——金子,金子!’他叫著,把杯子舉到空中,讓它在太陽光中發出閃光。但是他的手在發抖;這位鍊金術士的杯子落到地上,跌成一千塊碎片。他的幸福的最後泡沫現在炸碎了!呼——噓——噓!去吧!我從這位鍊金術士的家裡走出去了。

“歲暮的時候,日子很短;霧降下來了,在紅漿果和光赤的枝子上凝成水滴。我精神飽滿地回來了,我橫渡高空,掃過青天,折斷乾枝——這倒不是一件很艱難的工作,但是非做不可。在波列埠的公館裡,在瓦爾得馬爾·杜的家裡,現在有了另一種大掃除。他的敵人,巴斯納斯的奧微·拉美爾拿著房子的典押契據和家具的出賣契據到來了。我在碎玻璃窗上敲,腐朽的門上打,在裂縫裡面呼嘯:呼——噓!我要使奧微·拉美爾不喜歡在這兒待下來。

意德和安娜·杜洛苔哭得非常傷心;亭亭玉立的約翰妮臉上發白,她咬著拇指,一直到血流出來——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奧微·拉美爾準許瓦爾得馬爾·杜在這兒一直住到死,可是並沒有人因此感謝他。我在靜靜地聽。我看到這位無家可歸的紳士仰起頭來,顯出一副比平時還要驕傲的神氣。我向這公館和那些老婆提樹襲來,折斷了一根最粗的枝子——一根還沒有腐朽的枝子。這枝子躺在門口,像是一把掃帚,人們可以用它把這房子掃得精光,事實上人們也在掃了——我想這很好。

“這是艱難的日子,這是不容易保持鎮定的時刻;但是他們的意志是堅強的,他們的骨關是硬的。

“除了穿的衣服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是的,他們還有一件東西——一個新近買的鍊金的杯子。它盛滿了從地上撿起來的那些碎片——這東西期待有一天會變成財寶,但是從來沒有兌現。瓦爾得馬爾·杜把這財寶藏在他的懷裡。這位曾經一度豪富的紳士,現在手中拿著一根棍子,帶著他的三個女兒走出了波列埠的公館。我在他灼熱的臉上吹了一陣寒氣,我撫摸著他灰色的鬍鬚和雪白的長頭髮,我盡力唱出歌來——‘呼——噓!去吧!去吧!’這就是豪華富貴的一個結局。

“意德在老人的一邊走,安娜·杜洛苔在另一邊走。約翰妮在門口掉轉頭來——為什麼呢?幸運並不會掉轉身來呀。她把馬爾斯克·斯蒂格公館的紅牆壁望了一眼;她想起了斯蒂格的女兒們:

年長的姐姐牽著小妹妹的手,她們一起在茫茫的世界漂流。

“難道她在想起了這支古老的歌嗎?現在她們姊妹三個人在一起——父親也跟在一道!他們走著這條路——他們華麗的車子曾經走過的這條路。她們作為一群乞丐攙著父親向前走;他們走向斯來斯特魯的田莊,走向那年租十個馬克的泥草棚里去,走向空洞的房間和沒有家具的新家裡去。烏鴉和穴烏在他們的頭上盤鏇,號叫,仿佛是在譏刺他們:“沒有了窠!

沒有了窠!沒有了!沒有了!’這正像波列埠的樹林被砍下時鳥兒所作的哀鳴一樣。

“杜老爺和他的女兒們一聽就明白了。我在他們的耳邊吹,因為聽到這些話並沒有什麼好處。

“他們住進斯來斯特魯田莊上的泥草棚里去。我走過沼澤地和田野、光赤的灌木叢和落葉的樹林,走到汪洋的水上,走到別的國家裡去:呼——噓!去吧!去吧!永遠地去吧!”

瓦爾得馬爾·杜怎么樣了呢?他的女兒怎么樣了呢?風兒說:

“是的,我最後一次看到的是安娜·杜洛苔——那朵淡白色的風信子:現在她老了,腰也彎了,因為那已經是50年以前的事情。她活得最久;她經歷了一切。

“在那長滿了石楠植物的荒地上,在微堡城附近,有一幢華麗的、副主教住的新房子。它是用紅磚砌成的;它有鋸齒形的三角牆。濃煙從煙囪里冒出來。那位*?淑的太太和她的莊重的女兒們坐在大視窗,朝花園裡懸掛在那兒的鼠李(註:鼠李是一種落葉灌木或小喬木,開黃綠色小花,結紫黑色核果。)和長滿了石楠植物的棕色荒地凝望。她們在望什麼東西呢?她們在望那兒一個快要倒的泥草棚上的顴鳥窠。如果說有什麼屋頂,那么這屋頂只是一堆青苔和石蓮花——最乾淨的地方是顴鳥做窠的地方,而也只有這一部分是完整的,因為顴鳥把它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