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陳皮,縮在抽屜角,於北京乾燥的空氣中皺縮成一張哭喪的臉。
天被揉碎了,紛紛揚揚灑在窗上,積了厚厚的一層。
那塊陳皮——準確來說只是吃完橘子後遺留的一小塊——本不應該在這裡,我是有潔癖的人,是這幾年染上的。
掰開來後,有一縷似有若無的氣息從指尖裊娜散開來,清新又酸澀。我再湊近去嗅,沒錯的,是小鎮秋天裡的味道,鑽進鼻腔勾得我本能地望窗外,卻忘了這裡太遠了,離鎮子兩千公里,只有霾,沒有星星。
(一)
“天王蓋地虎!”
“麻麻,天—王—蓋—地—虎!”
“誒,寶塔鎮河妖,鎮河妖。”
“臉怎么紅了?”我在興頭上,仍追著問,我媽明顯帶著敷衍的成分,“媽媽忙做飯呢,找你爸玩去啊,乖。”
端上最後一道菜,她一邊解圍裙一邊數落爸:“哎呀你看你,崽那么小,給他講什麼《林海雪原》,他又聽不懂,這下好了,滿嘴的天王河妖,成個小土匪了。”
“誰是小土匪,我是楊子榮!”我一邊往嘴裡扒拉飯一邊抗議,爸在一邊搓著手嘿嘿直笑:“我這講的是簡化版,兒子保準聽得懂。喏,聽到沒,人要當剿匪英雄志向大著呢。”
我爸是個村官兒,在這粵西最山的地方待了近十年。鎮上的人和他熟絡,大夥見他都笑,招呼他喝茶。他也笑,笑得厚眼鏡片底下就剩兩條縫和數不清的糙褶子了。
人見著馬叔叔也笑,他和我爸一樣,是上頭派下來扶貧的。據說,原來是市長的秘書,一來就當了鎮長。只是我老奇怪,大家為什麼從來不喊他進屋,笑呢,也都只堆在臉皮子上。
珠江流不過這,只一條小溪像串珠子一樣串起綠色波濤里的小鎮。三橫三豎六條老街,加汽車站後面的那個大坪,都盡數“拜”在我的麾下。
入了夜便沒什麼娛樂活動可言了,我就纏著我爸講故事,“啊,我可不會講伊索寓言,我小時候,也沒那書看。”他就從孫悟空、魯智深開始講,一路講到《英雄兒女》《林海雪原》,在小鎮初秋的晚風裡,一直講到我眼皮打架,睡在他懷裡。
秋天是有味道的。溪邊田裡一大片稻子剛收了穗,車站平時冷清,穀子就都曬在停車坪里,推得平整方正,浸在明亮燥人的陽光裡頭,浸出暖而甜的香氣來。入秋後是橘子熟的時節,大家開始零零散散地曬些陳皮,新的老的,皺巴巴一大片,帶著一陣若即若離的酸澀清香,和稻香織在一起,釀成一灘澄澈,凝在秋天的夜空里。空氣澄明得似不存在,幾萬里被壓成一臂的距離,讓人看到滿天的星星那樣多,那樣密,離得那樣近。
我得是個將軍,講摻國語的半吊子粵語,坐擁小鎮秋天的一切美好。
(二)
高三那年中秋,我們照例留在了廣東。農村裡的節日氣息是最濃不過的了。農戶都迷信鬼神,前一天鎮子就浸在忙忙碌碌的喜慶氛圍中,準備著明兒趕早去祭土地——他可比嫦娥來的重要。土地廟帶著一股子炮仗的煙火味,一旁的古樹枝椏上繫著紅布條,還系一串小孩子的嬉笑。
我或者我爸,不知責任要落到誰頭上,攪冷了月圓夜。他難得喝酒,三兩杯下肚,酒意便盡數顯在了臉上。
“兒子,”他摘了眼鏡用袖子去擦,“你想過沒,以後的計畫。”
我媽在一邊笑:“唉,崽大了,馬上就只剩我們倆個老的了。我是沒有什麼要求,只要你盡力了,考什麼大學,媽都高興。”
“誒,你這說的什麼話,大丈夫要立志,”爸用手肘推推我媽,“先說了啊,我也不是勉強你。我就要退休了,等你大學畢業考個公務員,回來接我的班也不錯。”
“啥,”我沒忍住笑,“爸你逗我呢,這當個村官就算立志了?”
“你,你別小瞧了,當村官沒你想得那么容易!”不知道讓他舌頭打結的是酒精,還是我突如其來的冒犯。本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他真動了氣,我好面子,下不來台就只好硬著頭皮反唇相譏。
“我是搞不懂,你當初為什麼要來這窮鄉僻壤,還讓我媽跟你一起受苦。這地方就是個籠子,反正啊,我是不會繼續待在這了。否則像你一樣,被這裡套了一輩子。”
他握著酒杯的手關節發白,脖子都漲紅了。這是真生氣了,我心虛,在他開口前推開了碗筷“不吃了”。但他終究是不會打我的,我知道,他是拿筆的人,不是拿棍子的。
刺在關上房門的一刻便盡數蔫了,我到底不過是個紙老虎罷。但方才我說的是認真的,他真是個怪人,在那個年代裡好容易考上了大學,從農村里走出來,兜兜轉轉,末了,還是回了農村。
楊子榮大概一直還在我心裡。鎮子太小,離我的理想太遠了。這兒的雪素來是稀罕物,它只能是只籠子縛住我,成不了我的雪原的。
舊火車往北開,我終究是從籠里出來了。
“近了,近了。”我想著,覺得星星就在眼前了,連手上攥著那的張紅車票被汗水浸濕了都不自覺。
(三)
北京是看不到星星的。
我不知道這六七年是怎么過的,當年成績不錯,隨大流學了土木工程——和爸一樣的專業。兒時我的零花錢總比別人多五毛一塊,揣在口袋裡人都神氣些。進了大學,卻不知怎的老覺得自己臉比別人多蒙了一層灰。
或許那一層灰只蒙在我自己的眼睛上。
潔癖是那個時候養成的。我總想洗手,把身上大山裡的泥土氣息洗乾淨最好,一絲也不要留。
南橘北枳,北京的橘子貴,遠不及小鎮的橘子甜,他們自然也就不愛曬陳皮,更別說穀子了。
這裡雪倒是多,老天對北方不比對廣東那樣吝嗇,一場一場不知止地往下灑,但比大雪及膝的威虎山還是差遠了,星星也總隱著不見人。
馬叔叔早調走了,去市里當了個不知道什麼書記。父親年年說要退休,卻一年又一年地忙活了下去。我考了公務員,卻沒回到小鎮,一個學土木的人,到頭來在建設局當了個文員。進單位的第一天,那個腆著肚子的主任就說:“北京這地兒啊,不缺人才,大家都是土木畢業的,都得從打雜做起了。”
冷水是澆在我頭上了的,但沒澆透。冷暖炎涼是世事常情,我還有火在心裡頭。
但不知何時連心也給燒盡了。 等待,無休止的等待總比利落的一刀要來得恐怖些,把人磨得平滑,磨得平庸, 終日周鏇於文案和檢查之中。沒了稜角,在那個光鮮的城市裡滾得離星星越來越遠。
(四)
我不知道那塊橘皮為什麼會出現,也不知道接到父親死訊後我是怎么冷靜下來的。媽抽噎的聲音斷續帶著電流音傳來,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像在夢裡一樣。
他死在鎮子興修公路的工地上,那條路是父親十餘年來一直盼著的,為著他自己學的是土木,也因為沒有這條路小鎮的貧他是這么也扶不起來的。心臟病來得如雷霆閃電一般,沉重得讓人無法接受而又措手不及。路正修到一半處,離醫院太遠了,送到時父親只剩一具嘴唇青紫的軀殼了。
攥著那張紅車票,我又坐上了列車。來之前和小叔商量要怎么把父親帶回老家,打電話問媽爸生前有什麼交待沒,她卻說:
“就讓那個老頑固葬在這吧,他這大半輩子都是為了這裡,命都給它了。換他自己也會這么決定的,只是沒來得及說罷。路還沒修好,他是不甘願走的。”
我讓她和我一起去北京,想陪她熬過這段時間。雖然自己也還是租來的房子,但爸剛走,她一個人我終歸是不放心。
我想過她會拒絕,但未曾想她會說:“北京啊,太偏遠了。”我以為媽糊塗了。她只自顧自地喃喃:“我一輩子啊,就繞著你們父子倆和這鎮子轉,捨不得啊。北京啊,不是每個人的歸宿,我不是屬於那裡的人,你爸也不是。這一點他看得清白,知道自己該在哪該乾什麼,這些年才沒有荒廢了。雖說不大,總歸還是幹了些事。我還是呆在這兒,順便陪著你爸,看他們把路修完。”
是嗎?難到一直以來,父親才是離星星最近的那個人嗎?
我不知道。
離小鎮愈近,那股陳皮與稻穀香就來的愈濃。我有些期待那份睽違已久的味道,卻忘了現在已是小寒,秋天早已經過了,回不去了。
本文作者:唐子惟(公眾號: 十二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