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法律關係為客體的形成權的發現,即驗證了法律關係得作為權利指向對象的法哲學原理。對於形成權之發現所折射出的這一增進我們對於權利認識的巨大貢獻,當代的法學家們並未給予足夠的重視。這一點從學者們關於權利(或法律關係)客體的論述中即可窺得一般,[11]大部分學者將權利(或法律關係)客體局限於物、行為、知識產品(也稱智力成果)和人身利益,[12]從而導致了在權利類型體系建構上的缺陷。
(二)法律上力的類型
當代法學者從權能(befugnisse)的角度考察權利體系,藉助權利賦予其主體的不同權能,而將權利劃分為支配權(herrschaftsrechte)、請求權(forderungsrechte)和形成權(gestaltungsrechte)。[13]權能乃是權利主體根據法律的授權所得為的行為,在支配權為權利主體自己做什麼(selbst etw as zu tun),在請求權即為權利主體得要求他人什麼(von einem anderen etwas zu verlangen),在形成權則為通過單方意思表示改變法律關係(durch einseitige erk?lrung rechtverh?ltnisse zu?ndern)。由此可見,權能的根本乃是法律上之力(rechts macht),擁有不同的力量即表示在法律上享有不同的權利。作為此種劃分體系之一的形成權的發現,本質上乃是新型法律上之力的發現。那么,這種新型的法律上之力,究竟在什麼意義上得以與既有的法律上之力相區分呢?
“形成權乃是權利主體通過通常是需要接受的意思表示的單方行為,對(多數情況下是)其與他人之間的法律關係予以實現、改變、廢除或者確定其內容的權利。”[14]對此可以從如下兩個方面來理解形成權內含的法律上之力的屬性:其一,此種法律上的力藉助單方的意思表示而作用;其二,此種法律上的力指向的對象乃是法律關係。
其一,藉助單方的意思表示而作用的法律上的力。“形成權授予權利人單方的,無需他人協助的對特定法律狀況施加影響的力量。”[15]形成權人通過單方意思表示即可塑造法律關係,乃是形成權所蘊涵的法律上力的最大特性。就支配權而言,權利人所獲得的是一項得對特定物進行法律限度內支配的授權。支配權人對於權利客體之事實支配,系屬意志自由,但無“意思表示”,此為支配權區別於形成權之處。就請求權而言,作為權利行使方式的請求行為也不能歸入意思表示範疇。但值得注意的是,支配權與請求權之行使,並非絕對不可通過單方意思表示來完成。例如,動產所有權和債權的拋棄行為,自然屬於單方意思表示無疑。從而,僅僅通過單方意思表示行使權利這一要素,尚不能完全區分形成權與支配權和請求權。
事實上,就作為“權利行使行為”[16]的處分行為而言,其常常表現為單方法律行為而出現在各種權利類型之中。如果將處分權作為一種單獨的權利,[17]排除於支配權、請求權之外,那么自然可以通過單方意思表示這一行使要素,將支配權、請求權與形成權區分開來。但根據這一標準,無法區分支配權與請求權,也無法區分形成權與抗辯權。可見,通過單方意思表示發生法律效力這一要素,並非區分支配權、請求權及形成權的關鍵要素。但只有在形成權這種權利類型得以發現之後,法律上的力通過單方意思表示而發生作用,才受到應有的關注。即使單方意思表示無法將形成權與支配權、請求權嚴格區分開來,但形成權的發現至少增進了人們對於法律上之力發揮作用途徑的認識。
其二,指向法律關係的法律上之力。關於形成權乃是指向法律關係的法律上之力的觀點,前文已經予以闡述,此處不贅。惟需明確的是,指向法律關係的法律上之力與指向權利的法律上之力的區分。之所以有此區分的必要,原因在於存在一種觀點,認為形成權之作用在於使“權利”發生、變更、消滅或生其他法律上之效果。[18]如若不作此區分,即可能發生形成權概念上的含混不清,甚至導致形成權體系的瓦解。從最終的法律效果觀察,指向法律關係的法律上之力的發動將導致對法律關係本身的塑造,而指向權利的法律上之力的行使亦將導致作為標的之權利所處的法律關係發生變動。前者如,選擇之債中的選擇權,後者如以債權為標的之債權質權。二者看似均能引發法律關係變動的效果,但卻分屬形成權與支配權兩個不同的權利類型。我們認為,對兩種不同指向的權利,應當作嚴格的區分。二者究竟有何不同?在此,以選擇權和債權質權為例予以分析。
首先應當明確的是,在選擇權行使中,法律上之力乃是直接針對選擇之債的法律關係,而非針對作為法律關係構成部分的債權;而債權質權之行使,法律上之力直接作用的對象是作為質權標的之債權,而非債之法律關係。另外,從權利配置的目的考察,選擇權配置的目的即在於選擇之債法律關係內容的進一步確定;而債權質權創設的目的則在於通過對債權的支配來保障主債權的實現。從法律上力的屬性來看,選擇權賦予權利人的法律上之力乃是確定選擇之債內容的力,而債權質權所賦予權利人的法律上之力乃是對作為標的債權的支配力。可見,二者不容混淆。通過對這兩種屬性完全不同的權利區分的考察,可以發現僅僅從權利行使的外部效果出發,並不能對權利類型進行科學的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