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二十七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甚么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甚么貴幹?”程朝奉心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攘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人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徑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肴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里,不知是甚么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困,蹲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捱過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開著,心裡道:“那朝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走到房裡,不見甚么朝奉,只是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么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徑奔到朝奉家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個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幹的好事!為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個人來!”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里來叫屈。府里見是人命事,淮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驗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為由來強姦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么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姦殺人?你其時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裡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甚么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乾。”通判道:“李方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徑,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償了。”程朝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