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二十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府里大守見說其事,也自吃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只不知奸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商家出五十貫當官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些影響。商家吃這一閃,差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著,便相對痛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裡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裡甚是憐惜,認做自家身上事,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前。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和是那個?真箇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什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賬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著。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么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個計較,假著府里關文,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裡鬼,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二人,也只說是甚么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諾多時緝捕人那裡訪查得出?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為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為。
廉訪拐了這主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托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裡近日使的多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裡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為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么說?”家人道: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託人的。不知為著甚緣故。”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於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里,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云:
鄭廣有詩獻眾官,眾官與廣一般般。
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今日賈廉訪所為,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為可恨!若如此留得東西與子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幹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裡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私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霏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為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藉。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監賀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