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五十八回 陡發財一朝成眷屬 狂騷擾遍地索強梁
我打聽得這件事,覺得官場、士類、商家等,都是鬼蜮世界,倒是鄉下人當中,有這種忠厚君子,實在可嘆。那女子擇人而事,居然能賞識在牝牡驪黃以外,也可算得一個奇女子了。
勾當了幾天,便回省城。如此來來去去,不覺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又從香港坐了夜船到省城。船到了省河時,卻不靠碼頭,只在當中下了錨,不知是甚么意思。停了一會,來了四五艘舢舨,搖到船邊來;二三十個關上扦子手,一擁上船,先把各處艙口守住,便到艙里來翻箱倒匣的搜尋。此時是六月下旬天氣,帶行李的甚少。我來往向來只帶一個皮包,統共不過八九寸長、五六十寸高,他們也要開了看看,裡面不過是些筆墨帳單之類,也舀了出來翻檢一遍;連坐的藤椅,也翻轉來看過;甚至客人的身上,也要摸摸。有兩起外省人,帶了家眷從上海來,在香港上岸,頑了兩天,今天才附了這個船來的,有二三十件行李,那些扦子手便逐一翻騰起來,鬧了個亂七八糟。也有看了之後,還要重新再看的;連那女客帶的馬桶,也揭開看過;夜壺箱也要開了,把夜壺拿出來看看。忽然又聽得外面訇的一聲,放了一響洋槍,嚇得人人驚疑不定。忽然又在一個搭客衣箱裡,搜出一桿六響手槍來,那扦子手便拿出手銬,把那人銬住了,派人守了。又搜尋了半天,方才一哄而去。
我要到外面看時,艙口一個關上洋人守著,搖手禁止,不得出去。此時買辦也在艙裡面,我便問為了甚么事。買辦道:“便是連我也不知道。方才船主進來,問那關上洋人,那洋人回說不便泄漏。正是不知為了甚么事呢。”我道:“已經搜過了,怎么還不讓我們出去?”買辦道:“此刻去搜水手、火夫的房呢,大約是恐怕走散了,有搜不到的去處,所以暫時禁止。”我道:“剛才外面為甚么放槍?”買辦道:“關上派人守了船邊,不準舢舨搖攏來。有一個舢舨,不知死活,硬要搖過來,所以放槍嚇他的。”我聽了不覺十分納悶,這個到底為了甚么,何以忽然這般嚴緊起來。
又等了一大會,扦子手又進來了,把那銬了的客帶了出去。然後叫一眾搭客,十個一起的,魚貫而出。走到船邊,還要檢搜一遍,方才下了舢舨,每十個人一船,搖到碼頭上來。碼頭上卻一字兒站了一隊兵,一個藍頂花翎,一個晶頂藍翎的官,相對坐在馬靸上。眾人上岸要走,卻被兩個官喝住。便有兵丁過來,每人檢搜了一遍。我皮包里有三四元銀,那檢搜的兵丁,便拿了兩元,往自己袋裡一放,方放我走了。走到街上,遇著兩個兵勇,各人扛著一枝已經生鏽的洋槍,迎面走來。走不多路,又遇了兩個。一徑走到名利棧,倒遇見了七八對,也有來的,也有往的。
回到棧里,我便問帳房裡的李吉人,今天為了甚么事,香港來船,搜得這般嚴緊,街上又派了兵勇,到底為了甚么事。吉人道:“我也不知道。昨夜二更之後,忽然派了營兵,在城裡城外各客棧,挨家搜查起來,說是捉拿反賊。到底是誰人造反,也不得而知。我已經著人進城去打聽了。”我只得自回房裡去歇息,寫了幾封信。吃過午飯,再到帳房裡問信。那去打聽的夥計已經回來了,也打聽不出甚么,只說總督、巡撫兩個衙門,都劄了重兵,把甬道變了操場,官廳變了營房,還聽說昨天晚上,連夜發了十三枝令箭調來的,此刻陸續還有兵來呢。督撫兩個衙門,今天都止了轅,只傳了臬台去問了一回話,到底也不知商量些甚么。城門也嚴緊得很,箱籠等東西,只準往外來,不準往裡送;若是要送進去,先要由城門官搜檢過才放得進去呢。兩縣已經出了告示,從今天起,起更便要關閘(街上柵欄,廣東謂之閘)。我道:“這些都不過是嚴緊的情形罷了。至於為了甚么事這般嚴緊,還是毫無頭緒。”
正說話時,忽聽得門外一聲叱喝。回頭看時,只見兩名勇丁在前開道,跟著一壓馬,馱著一個骨瘦如柴,滿面煙色,幾莖鼠須的人,戴著紅頂花翎。我們便站到門口去看,只見後頭還有五六匹馬,馬上的人,也有藍頂子的,也有晶頂子的。幾匹馬過去後,便是一大隊兵:起先是大旗隊;大旗隊過去,便有一隊扛叉的;扛刀的,扛長矛的;過完這一隊,又是一隊抬槍;抬槍之後,便是洋槍隊。最是這洋槍隊好看:也有長桿子林明敦槍的,也有短桿子毛瑟槍的,有拿槍扛在肩膀上的,有提在手裡的,有上了槍頭刀的,有不曾上槍頭刀的。路旁歇了一擔西瓜,一個兵便拿槍頭刀向一個西瓜戮去,順手便挑起來。那瓜又重,瓜皮又脆,挑起來時,便破開了,豁剌一聲,掉了下來,跌成七八塊。那兵嘴裡說了一句■■。我聽他這一句,是合肥人罵人的村話,方知道是淮軍。隨後來的兵,又學著拿槍頭刀去戮。嚇得那賣西瓜的挑起來要走,可憐沒處好走。我便招手叫他,讓他挑到棧里避一避,賣瓜的便踉踉蹌蹌挑了進來,已經又被他戮破一個了。賣瓜的進來之後,又見一個老婆子,手裡拿著一個碗,從隔壁雜貨店裡出來,顫巍巍的走過去。不期誤跴了那跌破的西瓜,仰面一交跌倒,手裡那碗便摜了出去打破了。碗裡的醬油潑了出來,那一個兵身上穿的號衣,濺著了一點。那兵便出了隊,抓住那老婆子要打。那老婆子才爬了起來,就被他抓住了,嚇得跪在地下叩頭求饒,還合著掌亂拜;又拿自己衣服,代他拭了那污點。旁邊又走過幾個人,前去排解,說他年紀大了,又不是有心的,求你大量饒了他罷,那個兵方悻悻的胡亂歸隊去了。這洋槍隊過完之後,還有一個押隊官,戴著硨磲頂子,騎著馬。看他過完之後,我們方進來。大家議論這一隊兵,又不知是從甚么地方調來的了。此時看大眾情形,大有人心惶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