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強盜讀西書 賣輪船局員造私貨


我便回到字號里,只見德泉也才回來。我問道:“今天有半天沒見呢,有甚么貴事?”德泉嘆口氣道:“送我一個舍親到公司船上,跑了一次吳淞。”我道:“出洋么?”德泉道:“正是,出洋讀書呢。”我道:“出洋讀書是一件好事,又何必嘆氣呢?”德泉道:“小孩子不長進,真是沒法,這送他出洋讀書,也是無可奈何的。”我道:“這也奇了!這有甚么無可奈何的事?既是小孩子不長進,也就不必送他去讀書了。”德泉道:“這件事說出來,真是出人意外。舍親是在上海做買辦的,多了幾個錢,多討了幾房姬妾,生的兒子有七八個,從小都是驕縱的,所以沒有一個好好的學得成人。單是這一個最壞,才上了十三四歲,便學的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了,在家裡還時時闖禍。他老子惱了,把他鎖起來。鎖了幾個月,他的娘代他討情放了。他得放之後,就一去不回。他老子倒也罷了,說只當沒有生這個孽障。有一夜,無端被強盜明火執仗的搶了進來,一個個都是塗了面的,搶了好幾千銀子的東西。臨走還放了一把火,虧得救得快,沒有燒著。事後開了失單,報了官,不久就捉住了兩個強盜,當堂供出那為首的來。你道是誰?就是他這個兒子!他老子知道了,氣得一個要死,自己當官銷了案,把他找了回去,要親手殺他。被多少人勸住了,又把他鎖起來。然而終久不是可以長監不放的,於是想出法子來,送他出洋去。”我道:“這種人,只怕就是出洋,也學不好的了。”德泉道:“誰還承望他學好,只當把他攆走了罷。”
子安道:“方才我有個敝友,從貴州回來的,我談起買如意的事,他說有一支很別致的,只怕大江南北的玉器店,找不出一個來。除非是人家家藏的,可以有一兩個。”我問是甚么的。子安道:“東西已經送來了,不妨拿來大家看看,猜是甚么東西。”於是取出一個紙匣來,打開一看,這東西顏色很紅,內中有幾條冰裂紋,不是珊瑚,也不是瑪瑙,拿起來一照,卻是透明的。這東西好象常常看見,卻一時說不出他的名來。子安笑道:“這是雄精雕的。”這才大家明白了。我問價錢。子安道:“便宜得很!只怕東家嫌他太賤了。”我道:“只要東西人家沒有的,這倒不妨。”子安道:“要不是透明的,只要幾吊錢;他這是透明的,來價是三十吊錢光景。不過貴州那邊錢貴,一吊錢差不多一兩銀子,就合到三十兩銀子了。”我道:“你的貴友還要賺呢。”子安道:“我們買,他不要賺。倘是看對了,就照價給他就是了。”我道:“這可不好。人家老遠帶來的,多少總要叫他賺點,就同我們做生意一般,哪裡有照本買的道理。”子安道:“不妨,他不是做生意的。況且他說是原價三十吊,焉知他不是二十吊呢。”我道:“此刻燈底,怕顏色看不真,等明天看了再說罷。”於是大家安歇。
次日,再看那如意,顏色甚好,就買定了,另外去配紫檀玻璃匣子。只是那小輪船,一時沒處買。德泉道:“且等後天禮拜,我有個朋友說有這個東西,要送來看,或者也可以同那如意一般,撈一個便宜貨。”我問是哪裡的朋友。德泉道:“是一個製造局畫圖的學生,他自己畫了圖,便到機器廠里,叫那些工匠代他做起來的。”我道:“工匠們都有正經公事的,怎么肯代他做這頑意東西?”德泉道:“他並不是一口氣做成功的,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都做了來,他自己裝配上的。”
這天我就到某洋行去,見那遠房叔叔,談起了家裡一切事情,方知道自我動身之後,非但沒有修理祠堂,並把祠內的東西,都拿出去賣。起先還是偷著做,後來竟是彰明昭著的了。我不覺嘆了口氣道:“倒是我們出門的,眼底里乾淨!”叔叔道:“可不是么!我母親因為你去年回去,辦事很有點見地,說是到底出門歷練的好。姑娘們一個人,出了一次門,就把志氣練出來了。恰好這裡買辦,我們沾點親,寫信問了他,得他允了就來,也是迴避那班人的意思。此刻不過在這裡閒住著,只當學生意,看將來罷了。”我道:“可有錢用么?”叔叔道:“才到了幾天,還不曾知道。”談了一會,方才別去。我心中暗想,我伯父是甚么意思,家裡的人,一概不招接,真是莫明其用心之所在;還要叫我不要理他,這才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