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氣 擒詞藻嫖界有機關
我偶然想起小雲說月卿作得好詩的話,便問月卿要詩看。月卿道:“這是趙老爺說的笑話,我何嘗會作詩。”小雲聽說,便起身走向梳妝檯的抽屜里,一陣亂翻,卻翻不出來。采卿對月卿道:“就拿出來看看何妨。”月卿才親自起身,在衣櫥里取出薄薄的一個本子來,遞給采卿;采卿轉遞給我。我接在手裡,翻開一看,寫的小楷雖不算好,卻還端正。內中有批的,有改的,有圈點的。我道:“這是誰改過的?”月卿接口道:“柳老爺改的;便是我謅兩句,也是柳老爺教的。”我對采卿道:“原來你二位是師弟,怪不得如此相待了。”采卿道:“說著也奇!我初識他時,才十四歲。我見他生得很聰明,偶爾教他識幾個字,他認了,便都記得;便買了一部《唐詩》教教他,近來兩年,居然被他學會了。我想女子學作詩,本是性之所近,蘇、常一帶的妓女,學作詩更應該容易些。”我道:“這句話很奇,倒要請教是怎么講?”采卿道:“他們從國小唱那小調,本來就是七字句的有韻之文;並且那小調之中,有一種馬如飛撰的叫做‘馬調’,詞句之中,很有些雅馴的。他們從小就輸進了好些詩料在肚子裡,豈不是學起來更容易么。”我點頭道:“這也是一理。”因再翻那詩本,揀一首濃圈密點的一看,題目是《無題》,詩是:
自憐生就好豐裁,疑是雲英謫降來。弄巧試調鸚鵡舌,學愁初孕杜鵑胎。銅琶鐵板聲聲恨,剩馥殘膏字字哀。知否有人樓下過,一腔心事暗成灰。
好春如夢釀愁天,何必能痴始可憐!楊柳有芽初蘸水,牡丹才蕊不勝煙。從知眼底花皆幻,聞說江南月未圓。人靜漏殘燈慘綠,碧紗窗外一聲鵑。
我看了,不覺暗暗驚奇。古來才妓之說,我一向疑為後人附會,不圖我今日親眼看見了。據這兩首詩,雖未必便可稱才,然而在閨秀之中,已經不可多得,何況在北里呢。因對采卿道:“這是極力要鍊字鍊句的,真難為他!”月卿接口道:“這都是柳老爺改過才謄正的。”采卿道:“這裡面有兩首《野花》詩,我始終未改一字,請你批評批評。”說罷,取過本子去,翻給我看。只見那詩是:
蓬門莫笑托根低,不共楊花逐馬蹄。混跡自憐依曠野,添妝未許入深閨。榮枯有命勞噓植,聞達無心謝品題。
我看到這裡,不覺擊節道:“好個‘聞達無心謝品題’!往往看見報上,有人登了些詩詞,去提倡妓女。我看著那種詩詞,也提倡不出甚么道理來。”采卿道:“姑勿論提倡出甚么道理,先問他被提倡的懂得不懂,再提倡不遲。”
月卿聽說,忽然嗤的一聲笑。我問笑甚么。月卿道:“前回有一位客人,叫甚么遁叟,填了一闋《長相思》詞,贈他的相好吳寶香,登了報。過得一天,那遁叟到寶香家去,忽然被寶香扭住了不依。”我笑道:“這又為何?”月卿道:“總是被那些識一個字不識一個字的人見了,念給他聽,他聽了題目《贈吳寶香調寄長相思》一句,所以惱了,說遁叟造他謠言,說他害相思病了,所以和他不依。”說得我和小雲都笑了。我再看那《野花》詩是:
……惆悵秋風明月夜,荒煙蔓草助淒淒。慚愧飄零古道旁,本來無意綻青黃。東皇曾許分余潤,村女何妨理儉妝。詎借馨香迷蛺蝶,不勝蹂躪怨牛羊。可憐車馬分馳後,剩粉殘脂吊夕陽!
我看畢道:“寄託恰合身分,居然名作了。”只見月卿附著采卿耳朵說了兩句話。采卿便問我和唐玉生可是相識。我道:“只去年六月里同過一回席,這兩回到上海都未遇著。”采卿道:“倘偶然遇見了,請不必談起月卿作詩的事。”我道:“作詩又不是甚么壞事,何必要秘密呢?”采卿道:“不是要秘密,是怕他們鬧不清楚。”我想起那一班人的故事,不覺又好笑。便道:“也怪不得月卿要避他們,他們那死不通的材料,實在令人肉麻!”說著,便把他們竹湯餅會的故事,略略述了一遍。月卿也是笑不可仰。采卿道:“我教月卿識幾個字,雖不是有意秘密,卻除了幾個熟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不象那堂哉皇哉收女弟子的。”我道:“不錯。我常在報上看見有個甚么侍者收甚么女弟子,弄了好些詩詞之類,登在報上面,還有作詩詞賀他的。”采卿道:“可不是!這都是那輕薄少年做出來的,要借這報紙做他嫖的機關。”我道:“嫖還有甚么機關,這說奇了。”采卿道:“這一班本是寒畯,擲不起纏頭,便弄些詩詞登在報上,算揄揚他,以為市恩之地,叫那些妓女們好巴吉他,不敢得罪他;倘得罪了他時,他又弄點譏刺的詩詞去登報,這還不是機關么。其實有幾個懂得的,所以有遁叟與吳寶香那回事。”
說猶未了,忽聽得樓下外場高叫一聲“客來”,便聽得咯蹬咯蹬上樓梯的聲音,房裡丫頭便迎了出去。
正是:毀譽方聞憑喜怒,蹣跚又聽上梯階。未知那來人是誰,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