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竟奔忙 親族中冒名巧頂替


當下計醉公讓坐送茶之後,又說道:“當日我們東家躺了下來,這裡道台知道稚翁在客邊,沒有人照應,就派了卜子翁來幫忙。子翁從那天來了之後,一直到今天,調排一切,都是他一人之力,實在感激得很!”卜子修接口道:“那裡的話!上頭委下來的差事,是應該效力的。”我道:“子翁自然是能者多勞。”醉公又道:“今天開弔,子翁又薦了莫可翁來,同做知客。一時可未想到,今天有好些官場要來的,他二位都是分道差委的人員,上司來起來,他二位招呼,不大便當。閣下來了最好,就奉屈在這邊多坐半天,吃過便飯去,代招呼幾個客。”說罷,連連作揖道:“沒送帖子,不恭得很。”我道:“不敢,不敢。左右我是沒事的人,就在這裡多坐一會,是不要緊的。”卜子修連說:“費心,費心。”我一面和他們周鏇,一面叫家人打發馬車先去,下半天再來;一面卸下玄青罩褂,一面端詳這客座。只見四面掛的都是挽幛、輓聯之類,卻有一處牆上,粘著許多五色箋紙。我既在這裡和他做了知客,此刻沒有客的時候,自然隨意起坐。因走到那邊仔細一看,原來都是些輓詩,詩中無非是讚嘆他以身殉母的意思。我道:“訃帖散出去沒有幾天,外頭吊挽的倒不少了。”醉公道:“我是初到上海,不懂此地的風土人情。幸得卜子翁指教,略略吹了個風到外面去。如果有人作了輓詩來的,一律從豐送潤筆。這個風聲一出去,便天天有得來,或詩,或詞,或歌,或曲,色色都有。就是所掛的輓聯,多半也是外頭來的,他用詩箋寫了來,我們自備綾綢重寫起來的。”我道:“這件事情辦得好,陳稚翁從此不朽了!”醉公道:“這件事已經由督、撫、學三大憲聯銜出奏,請宣付史館,大約可望準的。”
說話之間,外面投進帖子來,是上海縣到了,卜、莫兩個,便連忙跑到門外去站班。我做知客的,自不免代他迎了出去,先讓到客座里。這位縣尊是穿了補褂來的,便在客座里罩上玄青外褂,方到靈前行禮。卜、莫兩個,早跑到孝堂里,筆直的垂手挺腰站著班。上海縣行過禮之後,仍到客座里,脫去罩褂坐下,才向我招呼,問貴姓台甫。此時我和上海縣對坐在炕上。卜、莫兩個,在下面交椅上,斜簽著身子,把臉兒身子向里,只坐了半個屁股。上海縣問:“道台來過沒有?”他兩個齊齊回道:“還沒有來。”忽然外面轟轟放了三聲大炮,把雲板聲音都蓋住了,人報淞滬厘捐局總辦周觀察、糖捐局總辦蔡觀察同到了。上海縣便站起來到外頭去站班迎接,卜、莫兩個,更不必說了。這兩位觀察卻是罩了玄青褂來的,逕到孝堂行禮,他三個早在孝帳前站著班了。行禮過後,我招呼著讓到客座升炕;他兩個就在炕上脫去罩褂,自有家人接去。略談了幾句套話,便起身辭去。大家一齊起身相送。到得大門口時,上海縣和卜、莫兩個先跨了出去,垂手站了個出班;等他兩個轎子去後,上海縣也就此上轎去了,卜、莫兩個,仍舊是站班相送。從此接連著是會審委員、海防同知、上海道,及各局總辦、委員等,紛紛來吊。卜、莫兩個,但是遇了州縣班以上的,都是照例站班,計醉公又未免有些瑣事,所以這知客竟是我一個人當了。幸喜來客無多,除了上海幾個官場之外,就沒有甚么人了。
忙到十二點鐘之後,差不多客都到過了。開上飯來,醉公便抬呼升冠升珠,於是大眾換過小帽,脫去外褂,法人也脫去白袍。因為人少,只開了一個方桌,我和卜、莫兩個各坐了一面,繆、計二人同坐了一面。醉公起身把酒。我正和莫可文對坐著,忽見他襟頭上垂下了一個二寸來長的紙條兒,上頭還好象有字,因為近視眼,看不清楚,故意帶上眼鏡,仔細一看,上頭確是有字的,並且有小小的一個紅字,象是木頭戳子印上去的。我心中莫名其妙,只是不便做聲。席間談起來,才知道莫可文現在新得了貨捐局稽查委員的差使。卜子修是城裡東局保甲委員,這是我知道的。大家因是午飯,只喝了幾杯酒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