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二回 歡喜便宜暗中上當 附庸風雅忙裡偷閒


且說這位署理制台的,姓賈,名世文。底子是個拔貢①做過一任教官,後來過班知縣,連升帶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撫任上也足足有了三個年頭。這年實年紀六十六歲。生平保養的很好,所以到如今還是精神充足。自稱生平有兩樁絕技:一樁是畫梅花,一樁是寫字。
①拔貢,從秀才中選拔出來,保送入京,經過朝考合格,可充任京官、知縣等職。初6年選一次,後改為12年。
他的書法,自稱是王右軍一路,常常對人說:“我有一本王羲之寫的‘前赤壁賦’,筆筆真楷,碧波清爽,一筆不壞,聽說還是漢朝一個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從得了這部帖,每天總得臨寫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從沒有一天不寫的。”大家聽了他的話,幸虧官場上有學問的人也少,究竟王右軍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個當中,論不定只有三個兩個曉得。曉得的也不過付之一笑,不曉得的還當是真的哩。他說近來有名的大員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歡喜畫梅花,他因此也學著畫梅花。他畫梅花另有一個訣竅,說是只要圈兒畫得圓,梗兒畫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畫的時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來不及,便叫管家幫著畫圈。管家畫不圓。他便檢了幾個沙殼子小錢鋪在紙上,叫管家依著錢畫,沒有不圓的了。等到管家畫完之後,然後再經他的手鉤須加點。
有些下屬想要趨奉他,每於上來稟見的時候,談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或是一把扇子,雙手捧著,說一聲“卑職求大人墨寶”,或是“求大人法繪”。那是他再要高興沒有,必定還要說一句:“你倒歡喜我的書畫么?”那人答應一聲“是”,他更樂的了不得。送客回來,不到天黑便已寫好,畫好,叫差官送給那人了。
後來大家摸著他的脾氣,就有一位候補知縣,姓衛,名瓚,號占先,因為在省里空的實在沒有路子走了,曾於半個月前頭,求過賈制台賞過一幅小堂畫。賈制台的脾氣是每逢人家求他書畫,一定要詳詳細細把這人履歷細問一遍,沒差的就可得差,無缺的就可得缺。候補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這條路子得法的很不少。衛占先為此也趕到這條路上來。但是求書畫的人也多了,一個湖北省城那裡有這許多缺,許多差使應酬他們。弄到後來,書畫雖還是有求必應,差缺卻有點來不及了。衛占先心上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條主意來,故意的說:“有事面稟。”號房替他傳話進去。賈制台一看手本,記得是上次求過書畫的,吩咐叫“請”。見面之後,略為扳談了幾句。衛占先扭扭捏捏又從袖子管里掏出一捲紙來,說:“大人畫的梅花,卑職實在愛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賞畫一張,預備將來傳之子孫,垂之久遠。”賈制台道:“不是我已經給你畫過一張嗎?”衛占先故意把臉一紅,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話: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卑職沒出息!卑職因為候補的實在窮不過,那張畫卑職領到了兩天,就被人家買了去了。”
賈制台一聽這話,不禁滿臉堆下笑來,忙問道:“我的畫,人家要買嗎?”衛占先正言厲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買,並且搶著買!起先人家計價,卑職要值十兩銀子。”賈制台縐著眉,搖著頭道:“不值罷!不值罷!”又忙問:“你到底幾個錢賣的?”衛占先道:“卑職實實在在到手二十塊洋錢。”賈制台詫異道:“你只討人家十兩,怎么倒到手二十塊洋錢?”衛占先道:“卑職討了那人十兩,那人回家去取銀子,忽然來了一個東洋人,說是聽見朋友說起卑職這裡有大人畫的梅花,也要來買。”賈制台又驚又喜道:“怎么東洋人也歡喜我的畫?”衛占先道:“大人容稟。”賈制台道:“快說!”衛占先道:“東洋人跑來要畫,卑職回他:‘只有一張。’他說:“一張就是一張。’卑職拿出來給他看過之後,他便問:‘多少銀子?’卑是職回他:‘十兩銀子。已經被別的朋友買了去了。’東洋人道:“‘你退還他的銀子,我給你十四塊洋錢。’卑職說:‘人家已經買定,是不好退還的。’東洋人只道卑職不願意,立刻就十六塊、十八塊,一直添到二十塊,不由分說,把洋錢丟下,拿著畫就跑了。後來那個朋友拿了十兩銀子再來,卑職只好怪他沒有留定錢,所以被別人買了去。那個朋友還滿肚皮不願意,說卑職不是。”賈制台道:“本來是你不是。”衛占先一聽制台派他不是,立刻站起來答應了幾聲“是”。賈制台道:“你既然十兩銀子許給了人家,怎么還可以再賣給東洋人呢?果然東洋人要我的畫,你何妨多約他兩天,進來同我說明,等我畫了再給他?”衛占先連連稱“是”,又說:“卑職也是因為候補的實在苦極了,所以才斗膽拿這個賣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