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十三回 聽申飭隨員忍氣 受委屈妓女輕生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來。眾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么“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么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訊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里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並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炮不靈,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么小丑,算不得什麼,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里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么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塗。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只見文老爺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局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檯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只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閒話,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已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才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向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才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著張嘴,在中艙里嘰哩咕嚕的說閒話,齊巧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罵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才幾年,倒抓過五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過,甚么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準我做,也未必就會把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罵著,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著,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裡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裡,不曉得那裡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凶。還說甚么“這回搶當鋪、錢莊的人,並不是甚么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裡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只搶東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為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弁前來剿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只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幾隻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擺台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隻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裡帶錢來用,並不是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著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麼,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么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么,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碰著吃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爺、二爺同著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還不曾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