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眾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於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為底遲’,真箇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眾人看畢,都說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兒復進園來。不知作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