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裡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裡間屋裡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獃。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么?”雪雁只顧發獃,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裡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裡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么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裡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裡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么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裡,只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么好,只會頑兒,全不像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么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么家裡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裡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
正說到這裡,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裡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鵑道:“侍書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道:“頭裡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么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