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君子國海中逢水怪 丈夫邦嶺下遇山精
這日正行之際,迎面有座大嶺,細著路徑,須由山角繞過,方能出口。走了 多時,離嶺不遠,只見上面密密層層許多果樹,如桃、李、橘、棗之類,四時果 品,無般不有。那股果香,陣陣向面上撲來,令人好不垂涎。柁工被這果香鑽入 鼻孔,一心想啖,不因不由把船靠了山角。方才泊岸,船上眾人早已一擁齊上, 遇見鮮果,不論好歹,摘來就吃,口中莫不叫好。多、林二人也飽餐一頓。林之 洋摘了許多桃、李、橘、棗之類,送上船來,呂氏正在垂涎,即同小山姐妹大家 分吃。小山道:“舅舅為何將船泊在此處?前日打聽路徑,都說前面有妖怪,怎 么今日就忘了?”林之洋道:“俺自聞了這股果香,心裡迷迷惑惑,只顧想吃, 那裡還顧甚么妖怪!俺去催他們開船。”於是來至外面道:“俺們走罷!莫要遇 著妖怪出來。”眾水手道:“今日吃了這樣鮮果,渾身綿軟,就如酒醉一般。好 不快活!那個還有氣力開船!”說著,個個睡在樹下。 多、林二人站在船頭,只覺天鏇地轉,遍體酥麻,站立不住,正在發慌,山 中忽然走出許多婦女,來到船上,把呂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攙扶上岸, 又有兩個,把多、林二人也攙了下船,還有幾十個,把眾水手也都攙起,走上山 來,眾人心裡雖覺明白。就只口不能言,渾身發軟。小山此時雖然照舊,因見眾 人這宗光景,明知寡不敵眾,只好且裝灑醉,跟著同來,看他怎樣,再作道理。 不多時,來至石洞跟前。進了石洞,又走兩層庭院,進了廳堂。正面坐著一個女 妖,頭戴鳳冠,身穿蟒杉,極其美貌;面上有條指痕,從那指痕之中,更增許多 嫵媚。旁邊坐著一個男妖,年紀不到二旬,生得齒白唇紅,面如傅粉,雖是男妖, 卻是女裝。多九公看了,身上雖覺癱軟,心裡卻還明白,暗暗忖道:“這是男妖, 怎是婦女打扮?此時林兄見這模樣,回想當日女兒國風味,只怕又要吃驚了。” 只見下首還有兩個男妖:一個面如黑棗,一個臉似黃橘,赤發蓬頭,極其兇惡。 忽聽女妖笑道:“他們只知吃果,那知其中藏有酒母。果然毫不費事,就都 跟來。此皆賢妹並二位愛卿贊畫之力,將來自然慢慢一同受享。但這倮兒有三十 余口之多,不知賢妹可能別出心裁,另有炮製?”少年男妖答道:“這些倮兒剛 才已吃酒母,皮肉未免帶有酒味,若照向日烹調,恐不合口。據妹子愚見:莫若 竟將這些倮兒釀為美酒,其名就叫‘倮兒酒’。姐姐以為何如?”女妖喜道:“如 此極妙!”黑面男妖道:“以倮為酒,固是美品,但清濁不分,亦恐酒味不佳。 據臣看來:女倮之味必清,男倮之味必濁,將來釀時,必須預分兩處,庶清濁不 致紊亂。”黃面男妖道:“今日倮兒如此之多,其中酒量大的諒亦不少,莫若先 將好酒給他儘量而飲,教他吃的爛醉,日後釀出酒來,豈不更覺有力?” 女妖道:“兩位愛卿所見極是。”因指林之洋向少年男妖笑道:“這個倮兒 與賢妹模樣相仿,莫若把他留下,給賢妹做伴如何?”少年男妖笑道:“這倮兒 生的雖好,就只嘴上新留幾根須兒,令人可厭。他如拔的光光如人囗【革享】一 般,我才笑納哩。”因向黃面、黑面二妖道:“二位可要留他做伴?”二妖道: “彌君嫌他新留幾根須兒,所以不喜;那知我二人因他須兒過少,也不慊意。他 如滿部鬍鬚,抑或絡腮,我倒喜的。”少年男妖道:“這卻為何?”二妖道:“這 叫作‘人棄我取’。”少年男妖笑道:“若據二公之言,難道世間鬍子都是棄物 么?你要曉得:‘十個鬍子九個臊。’他要發起臊風,比那沒須的還更有趣哩。” 說著,一齊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