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第三卷玉宇呈祥)》第五十四章 花落去是非化煙塵 黃河清玉宇見瑞祥


康熙卻沒容他再往下說,又對張廷玉說:“你去傳旨給索額圖,即日起,要他不必進來見朕了。有什麼話,可由簡親王代他回奏。另外,立刻傳旨,將陳潢提來見朕。”
張廷玉一邊聽,一邊記,早把幾項聖旨擬好,請康熙過了目,便急急忙忙地去了。高士奇也立刻拜辭,康熙親切地將他送到門前:“士奇,你是有才華的人,以後有什麼事告訴張廷玉一聲,進來和朕說說閒話,解解悶。你,去吧!”
不到半個時辰,陳潢被提來了,不過不是腳鐐銀鐺地走來,而是用擔架抬來的。他本來就生得又黑又瘦,幾年的獄中生活,更把他折磨得病骨支離,奄奄一息了。頭上一頭亂髮篷篷松松;身上一領破衣霉味嗆人。阿秀在御案後面看到陳潢竟成了如此模樣,心裡直發酸。她不敢哭,更不敢說什麼,可是臉色早已變得又青又白了。康熙心事沉重地走到擔架前邊,輕聲叫道:“陳潢,陳……陳先生,朕在這裡……和你說話呢。”
陳潢的眼睛微微一睜,閃出一道亮光,見面前竟是皇上,隨即又把眼睛閉上了。他嚅動著嘴唇,用微弱的氣息說:“喔……是……是皇上啊,陳潢如今已六脈俱無,沒有生還的希望了。你……想怎么處置我,就……就下手吧……”
兩行熱淚從康熙眼中流出:“陳先生,你,你不要誤會,朕已經鑄成大錯,委屈了你,也委屈了靳輔、封志仁和彭學仁,朕決心改錯,重新起用你們幾個。你,你不要絕望,宮裡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物,能把你治好的。你不是喜歡黃河嗎,朕把黃河交給你,你要讓它永遠清下去,一千年、一萬年……”康熙淚哽咽喉說不下去了。
陳潢無力地睜開眼睛:“晚了,皇上,再說什麼也晚了。于成龍是個好官,清官,但不是治河的官,他不會治河,也不懂得治河……治黃河,最要緊的是治沙。我不行了,請皇上告訴于成龍,要……要會治沙才能把黃河治好……”陳潢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捲紙來,說是紙,其實破破爛爛,無一完好:“皇上,這是我寫的《河防述要》。在監獄裡,沒有好紙,也沒有好筆,更沒有案子……你,你把這交給於成龍,讓、他、去、治……”話說到這裡,陳潢掙扎著抬起頭來,可是卻突然看見了站在御案後邊的阿秀。四目相對,兩人全都愣住了。一別十幾年,陳潢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情況下,又重新見到了阿秀,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引起了他的心中多少感慨呀!陳潢和阿秀都沒有說話,他們也不能說話。陳潢眼中光亮一閃就昏了過去。
康熙急聲高喊:“來人,把陳潢抬到太醫院,要他們千方百計地搶救。”
可是,這位在大河上奔波了幾十年,茹苦含辛,受盡煎熬的陳潢,已經是神醫束手,無可救治了。當晚,訊息傳來,太醫們回天無力,陳潢已經與世長辭。
這天晚上,康熙住在阿秀的宮裡,兩個人都失眠了。皇上沒有怪罪阿秀的失態,阿秀也不想迴避對陳潢的懷念。靜夜裡,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靜靜地望著殿房的屋頂出神,各人在想著各人的心事。
陳潢臨死前對於成龍的評價,可以說是一針見血。于成龍不會治河,更不會治沙。他擔任治河總督以來,立即廢掉了靳輔、陳潢他們修築的各種工程,把減水壩、排水閘、引水道,等等,等等,全都廢了。河道加寬水流放緩,可是,流沙逐年淤積,黃河重新肆虐。到了康熙三十六年,秋汛一來,僅河南境內,就同時決口七十二處,淹沒了清江一帶四十二萬頃良田。當初,為了這些田地,人們爭得頭破血流,于成龍左一本,右一本地參劾靳輔,攻訐陳潢,現在,他後悔也來不及了。看看那滔滔黃水吞沒著一個個的村莊,聽著災民們那一聲聲悽慘的哭喊,于成龍的心碎了,他幾次投河自盡,都被下屬救了出來。可是他,這位自命為“愛民清官”的人,又怎能對此慘景,孰視無睹呢?於是,他命人打了一副四十斤重的大木枷,戴在自己脖子上,木枷上寫著“決河總督罪臣于成龍”。他戴著這面大木枷,沿著黃河大堤,一步步地走向京師。不消幾日,于成龍的行為就成了轟動京師以至全國的大新聞了。康熙皇上聽了這訊息,急忙命武丹帶領御前侍衛,攔住了于成龍,硬是用轎子把他抬到了大內。于成龍見到皇上,叩頭出血,失聲痛哭,請求皇上殺了他,以謝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