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第八回 血肉飛腥油鍋煉 骨語言積惡石磨研魂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毒霧愁雲裡面,仿佛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里遠,其間有個大廣廠,廠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那房子大約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邊堆著無數的人,都是用繩子捆縛得像寒菜把子一樣的。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拿一個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雙手接住,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壯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從未錯過一次。此處阿旁也是這樣。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頭朝下把人往磨眼裡一填,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磨子旁邊血肉同醬一樣往下流注,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殘看著約摸有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磨碎了。像這樣的磨子不計其數。心裡想道:“一分鐘磨四五個人,一刻鐘豈不要磨上百個人嗎?這么無數的磨子,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磨幾天的。”心裡這么想,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疑惑一個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嗎,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磨第二回。一個人不定磨多少回呢!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磨的次數。”老殘說:“是犯了何等罪惡,應該受此重刑?”閻羅王道:“只是口過。”老殘大驚,心裡想道:“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其時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磨子了。閻羅王又已知道老殘心中所說的話、便道:“你心中以為口過是輕罪嗎?為的人人都這么想,所以犯罪人多了。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作點難,也是個莫大號功德。”老殘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么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才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是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也都不至於犯著這罪。惟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除卻逆倫,就數他最大了。我先講殺字律。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嗎!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獄。若是口過呢,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若殺一個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科罪。至於盜字律呢,盜人財帛罪小,盜人名譽罪大,毀人名譽罪更大。毀人名譽的這個罪為甚么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數,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世界既不分皂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釀得人種絕滅而後己。故陰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磨他幾十百次,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的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里一大宗。又如淫字律呢,淫本無甚罪,罪在壞人名節。著以男女交媾謂之淫,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情,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淫字,也有道理。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任意毀傷,在那不孝里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損人名節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不比隨意撒謊便當。若隨口造謠言損人名節呢,其罪與壞人名節相等。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等。可知這樣損人名節,比實做損人名節的事容易得多,故統算一生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又有一種圖與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議論,使女人不重名節,致有失身等事,雖非此人壞其名節,亦與壞人名節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因,誤信此人游談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鬱以死,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鬱以死,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就容易明白了。你試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積算起來,應該怎樣科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