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第五回 俏逸雲除欲除盡 德慧生救人救澈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你真聽迷了,那裡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您忘記了,不是我們出岳廟的時侯,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鋪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你們談的怎么這么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我因為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幹,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
說到這裡,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您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逸雲既來,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煮了幾個雞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
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您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裡去,再從黑帶子裡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德夫人說:“我們去罷。”回頭向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岩、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疊角斬方的一枝石柱,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仿佛劈開的半個饅頭,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如栲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裡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鉤殿試策子的,雖遠不及洪鉤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重入元寶店裡,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麵,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不到九點鐘,已到了斗姥宮門首。慧生抬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彩綢,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驕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向彩綢一努,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著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熏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走上來向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向眾人略為打了個千兒,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證,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斤了幾句,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便飯,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斗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準我情,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宮,你們主人瞧不起,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再向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么護短。”回頭對老殘說:“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罷。”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裡走,仍在靚雲房裡去坐。泰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忙向老姑子託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