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第五回 俏逸雲除欲除盡 德慧生救人救澈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裡,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不多幾個。”問:“念經不念經?”答:“經總是要念的。”問:“念的什麼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裡想,以為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念了,就不敢怠慢他。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裡懂得什麼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麼,靚雲!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
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逸雲說:“好,你問,我也沾光聽一兩句。”靚雲遂立向老殘面前,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有人猜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靚雲說:“為么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向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為么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別說四句。”逸雲說:“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裡有客么?”逸雲說:“我屋裡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才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內里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逸雲道:“豈俱在這廟裡,簡直住在我炕上。”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裡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我睡在他懷裡呢!”德夫人道:“那么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麼稀奇!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裡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疊著兩床半舊的錦被。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骯髒,您請歇著。”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裡來。德夫人說:“咱倆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外像仿佛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於污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你昨兒心目中只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讚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為他了,才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