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葛巾
鼻息汗熏,無氣不馥。因曰:“仆固意卿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
杜蘭香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為情動耳。此
事宜要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於好別矣。”生
然之,而終疑為仙,固詰姓氏,女曰:“既以妾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問:“嫗何
人?”曰:“此桑姥。妾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等。”遂起欲去,曰:“妾處耳目多,
不可久羈,蹈隙當復來。”臨別,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為
誰?”曰:“妾叔妹也。”付鉤乃去。
去後,衾枕皆染異香。從此三兩夜輒一至。生惑之不復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
之,曰:“君以妾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里將何以歸?妾有私蓄,卿可
助裝。”生辭曰:“感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為人乎!”
女固強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
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之。”生又從之。則瓮口已見。女探入,出白鏹近五十餘
兩,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數十鋌,生強分其半而後掩之。
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為奈何!
小生素迂謹,今為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復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
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於洛。生治任鏇里,擬先歸而後迎之;比至,則女郎車適
已至門。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
“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勝於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殞。
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嘗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佳偶。”生請作伐,
女曰:“是亦何難。”生曰:“何術?”曰:“妹與妾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嫗之往返
耳。”生恐前情發,不敢從其謀,女曰:“不妨。”即命桑嫗遣車去。數日至曹。將近里
門,婢下車,使御者止而候於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
更復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迎之。五十里許乃相遇,御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
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生知有變,舉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仇否?”答
云:“無仇。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
百。”聚薪樓下,為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
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
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眾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