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雲蘿公主


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齧二役皆死,銜生去。至一處,重樓疊閣,虎入,置之。見雲
蘿扶婢出,悽然慰吊曰:“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可懷牒去,到郡自投,保無恙
也。”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云:“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生如其
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
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然無語。生曰:“以君風采,何
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君教
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生歸,殯母已,杜門謝客。忽
一日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捲資物,與僮分攜之。臨去,執燈謂
婢:汝認明: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
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辨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既歸,益自韜晦,
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內
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為
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將出資治
具。女曰:“勿復須。”婢探櫝,有餚羹熱如新出於鼎,酒亦芳烈。酌移時,日已投暮,足
下所踏婢,漸都亡去。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著,生狎抱之。女曰:“君暫釋手。
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攬項問故,曰:“若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
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
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因使生蓄婢媼,別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
計。北院中並無煙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戶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
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俯首
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生舉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
舞。”曰:“此何難!但婢子之為,所不屑耳。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
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
閣上以錦袸布滿,冬未嘗寒,夏未嘗熱。女嚴冬皆著輕縠,生為制鮮衣,強使著之。逾
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勞!”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
曰:“此中有俗種矣。”過數日,顰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生乃為具
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
之。”乃脫衷服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聲,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
也!”因名大器。繃納主懷,俾付乳媼,養諸南院。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
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