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雲蘿公主
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生鍵戶下幃,遂領鄉薦。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一夜
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辟,群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妾未
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者
為!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生由是不復進取。過數月
又欲歸寧,生殊淒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
長,恣縱之則短也。”既去,月余即返。從此一年半載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為常,
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舉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甫周歲,急為
卜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今傾敗
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當婚
之,勿較其門第也。”即令書而志之。後又歸寧,竟不復返。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
女,生有贅疣,侯賤而行惡,眾鹹不齒,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
賭,恆盜物償戲債。父怒撻之,而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為穿窬。為
主所覺,縛送邑宰。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於絕氣。兄代
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食銳減。乃為二子立析產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可棄怨
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褲絕輕軟,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火星四
射,大懼奔出。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余
所分田產略盡,赴郡訟兄。官審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絕。
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憶母言,欲急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
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田,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
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於新婦。能令改行,無憂凍餒;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
壑也。”
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
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於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
飽?無夫焉,亦可也。”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於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
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反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忿極往訴兄,兄不禮
焉,冤慚而去。過宿復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於婦,婦決絕不納。
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
去,乃曰:“彼固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
可棄已坌息入。
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床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