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長亭


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
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雇乳媼哺之。兒好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
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別時以
一月為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余,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父又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
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吊。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縗絰者長亭也。石大悲,
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啜泣,撫之良久漸蘇。曰:“我疑已死,與汝相聚於冥中。”女
曰:“非也。妾不孝,不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東海過此,得翁凶信。
妾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
投懷中。言已,始撫而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
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弔唁。喪既閉,石
始能杖而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
幾,有人來言母病,乃謂石曰:“妾為君父來,君不為妾母放令歸耶?”石許之。女使乳媼
抱兒他適,涕洟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為
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固詰之,乃哭曰:“今為君言,恐
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縉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
子。公子數逋盪,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
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
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
為父傷,寧不為妾吊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
亦已渺矣。悵然自悔,拚已決絕。
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女俱伏。驚問其故,又俱哭。女曰:“妾負氣而
去,今不能自堅,又要求人復何顏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敢忘。
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乃君師
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
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玄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
參拜,師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來,為此老
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始許之。
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灶,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