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花姑子
“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別圖。”安默默良久,乃問
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
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悒悒而悲。女曰:“必欲相
諧,明宵請臨妾家。”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
“妾固未歸。東頭聾媼我姨行,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但覺氣息
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熏何薌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
益奇之。女早起言別,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叟媼
歡逆。酒肴無佳品,雜具藜藿。既而請安寢,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
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別。”安驚
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
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然闖入,罵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
草奔出。叟亦出,且行且詈。安驚孱愕怯,無以自容,潛奔而歸。
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逾牆以觀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當無大
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谷中隱有舍宇。喜詣之,
則︺雀咦常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訊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問:“昏夜何
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家,花
姑即今在此,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
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寢。”少間,攜手入幃。安問:“妗家何別無人?”女曰:
“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然偎傍之際,覺甚膻腥,心疑有異,女抱安
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絕,急欲逃脫,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安
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跡,或言暮遇于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裸死危崖下。驚怪莫察其由,舁
歸。
眾方聚哭,一女郎來吊,自門外噭啕而入。撫屍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
乎!何愚冥至此!”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殮也。”眾不知何
人,方將啟問,女傲不為禮,含涕徑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群疑為神,謹遵所
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蘇,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舉
手,揮眾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湯升許,即床頭進之,頃刻能言。嘆曰:“再殺之惟卿,
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
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毋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
年前,曾於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