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伍秋月


有燈火。王近窗以窺,則秋月在榻上,掩袖嗚泣。二役在側,撮頤捉履,引以嘲戲,女啼益
急。一役挽頸曰:“既為罪犯,尚守貞耶?”王怒,不暇語,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斬如
麻,篡取女郎而出,幸無覺者。裁至旅舍,驀然即醒。方怪幻夢之凶,見秋月含睇而立。生
驚起曳坐,告之以夢。女曰:“真也,非夢也。”生驚曰:“且為奈何!”女嘆曰:“此有
定數。妾待月盡,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當速發瘞處,載妾同歸,日頻喚妾名,
三日可活。但未滿時日,骨軟足弱,不能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
“妾幾忘之,冥追若何?生時,父傳我符書,言三十年後可佩夫婦。”乃索筆疾書兩符,
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
送之出,志其沒處,掘尺許即見棺木,亦已敗腐。側有小碑,果如女言。發棺視之,女
顏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隨風盡化。粘符已,以被褥嚴裹,負至江濱,呼攏泊舟,偽言妹
急病,將送歸其家。幸南風大競,甫曉已達里門。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驚顧,亦莫敢
直言其惑。生啟衾,長呼秋月,夜輒擁屍而寢。日漸溫暖,三日竟蘇,七日能步。更衣拜
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須人而行,不則隨風搖曳,屢欲傾側。見者以為身有此
病,轉更增媚。每勸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積德誦經以懺之。不然,壽恐不永也。”生素
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後亦無恙。
異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殺公役者,罪減平人三等。’蓋此輩無有不可殺者
也。故能誅鋤蠹役者,即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謂虐。況冥中原無定法,倘有惡人,刀鋸
鼎鑊,不以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豈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